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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蹉跎


金银俗物,宋溪不收。

书画古玩,对方眼界极高。

再送男宠?那便是嫌命长了。

正焦头烂额间,方逢时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宴席上的一桩事。

那件事还是他提起来的。

宋溪有一位在绍兴府做通判的老乡,姓陈名济之。

他打听过,此人学问不错,为官也清廉,只是性子太直,不会转弯,这才在绍兴府待了六年,考绩都是‘中平’。

若无意外,升迁无望跑不了,眼下已经蹉跎不少岁月。

方逢时当时只是随口一提,此刻回想起来,却如醍醐灌顶。

他身为浙江布政使,主管一省民政、财政、考核,绍兴府正在其辖下。

那位陈通判的考绩,可不就握在他手里?

送宋溪金银,宋溪不要;送陈济之一场公道,宋溪还能推辞不成?他记得宋溪对对方评价不错,此番人情,不会出错。

次日一早,方逢时便唤来了执掌官吏考核的经历司官员。

“绍兴府通判陈济之,此人如何?”

经历司的官员一愣,连忙翻出履历档案,斟酌道:“回方大人,陈通判在任六年,清正廉洁,断案公允,修水利、平诉讼,皆有实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与同僚不睦,每每议事,常与人争执,几次上书言事,言语也过于直切。故而考绩虽无大过,却也只是‘中平’。”

方逢时抚须沉吟。

为官者,过于圆滑则近滑吏,过于刚直则易折。

陈济之显然是后者,偏偏这世道,刚直之人最不吃香。

他若直接越级提拔,未免太过显眼,反而落人口实,对陈济之也未必是好事。

但若只是给个“中上”的考绩,又显得诚意不足。

思忖片刻,他有了计较。

“绍兴府同知一职,如今空缺,可有人举荐?”

经历司官员会意,低声道:“按例,当由吏部铨选,或由本司保举。大人若有属意之人……”

“陈济之在绍兴六年,熟悉民情政务,升任同知,合乎情理。你且拟一道公文,就说今年绍兴水患,陈通判督修堤坝有功,本司查核属实,可予优叙。”

经历司官员心领神会,立刻应下。

所谓“优叙”,便是破格提拔的由头。

修堤坝是真,陈济之确实参与过。

但将“参与”写成“督修”,将“尽责”升格为“有功”,这便是方逢时作为布政使的职权所在。

不违律例,不涉贪墨,只是将一个人的功劳,写得体面一些。

半月后,公文走完流程,陈济之由从六品通判,升为正六品同知,虽仍居绍兴,官阶却进了一步,日后若再有良机,便可外放知府。

方逢时命人将此消息递给了宋溪,附上一封亲笔书信:

“宋大人钧鉴:前日之事,荒唐无状,惭愧之至。偶闻贵同乡陈公济之,在绍兴任职六载,清正勤勉,堪当大任。今值同知空缺,方某据实保举,已获上准。此举一为朝廷荐贤,二为表方某赔罪之诚。陈公日后若有建树,皆是其自身才干所致,方某不敢居功。惟愿宋大人海涵前事,他日同僚相聚,尚能共饮一杯。方逢时顿首。”

宋溪收到信时,正在书房看书。他虽早已不用学术科举,但做官一道,也需要学。读书使人明智。

再忙,宋溪都会抽空读书。学为人处事,修沉稳之心。

收到信,宋溪看完。

沉默一会,面色几度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方逢时此人,行事荒唐是真,心机深沉也是真。但他能做到布政使,必然有过人之处。

当日虽然行错一棋,但对方能如此放的开,不拘泥于常规,明显不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只能交好。

如今这赔罪的法子,对方既送了人情,又不落痕迹。

既帮了陈济之,又没让他宋溪背上私交请托的嫌疑。

甚至信中那句不敢居功,也有告知宋溪是为当初之事赔罪的意思。

但宋溪明白,这个人情,他是欠下了。

那日他答应方逢时的不过是一件不足以道的小事,其中无明显的利益。

而现在方逢时送了这样一份大礼,宋溪是占了便宜的。

“罢了。”宋溪搁下信,他没有与方逢时深交的打算,一开始只是想当寻常同僚相处,此事一出,倒是提醒了他。

莫要小觑了此人。

不过他还是原来的想法,此人可以交好,但绝不能交心。

宋溪皱眉,喃喃道,“陈兄升迁,是好事。至于方逢时……此人虽行事乖张,倒也不失坦诚。日后同朝为官,面子上过得去便是。”只需再多谨慎一些,切莫落了把柄。

而在杭州的布政使司后衙,收到回信的方逢时也松了口气。

他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想起半月前那件事,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为官多年,他习惯了投其所好,习惯了用利益编织关系网。

这一次虽然闹了笑话,但歪打正着,反倒让他看清了一件事。

有些人,是不屑于这些弯弯绕绕的。

宋溪是这样,那个素未谋面的陈济之,恐怕也是这样。

“日后待这些清正之人,还是该以诚相待。”他喃喃自语,随即又苦笑,“只是这话从本官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笑话。”

数日后,绍兴府的驿站里,陈济之收到了升迁的公文。

他拿着公文看了三遍,满脸茫然。

“六年了,怎么忽然就升了?”他问来送公文的差役。

差役笑道:“大人勤政爱民,上峰自然看得见。”

陈济之皱眉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自己哪件事做得特别突出。

他甚至隐约有些不安,莫不是哪位上峰看在同乡或故旧的面上,替他打了招呼?

若真如此,这份人情他日后拿什么还?可他想破了脑袋,也不记得自己在杭州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

唯一能说上关系的,他认为两人交情也无法让对方做到这般地步。不过是看重。

陈济之最后只能归结为:或许是上峰终于看见了他做的那些实事吧。

若如此,倒也问心无愧。

不过想是这般,但他心里也清楚,可能性极小。若当真能看见,他也不会蹉跎了六年。

脑海闪过那位人影,陈济之踏步回了书房,研墨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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