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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京察


回京半月后,崔堰携妻返程。隔日,便约宋溪相见。

素来沉稳的宋溪,一见崔堰便郑重揖礼,为那日的事再三道谢。

崔堰连忙扶住他,摆手笑道:“既是自家兄弟,何必这样见外。你肯叫我一声兄长,我做这些便是应当。何况,这本就是我的初心。”

他引荐二人相识,本就抱着私心,偏向好友。有机会促成此事,自然乐得为之。

二人方坐下叙话,不觉又提起那日在偏厅的情景。

崔堰一番坦诚之言,无形中让宋溪与谢云澜的关系也近了许多。

三人虽相识已久,但宋溪与谢云澜之间,总隔着些许距离。

他与谢云澜性子太过相似,皆是心思缜密、凡事留有余地之人,反倒少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契机,相处时总隔着一层无形的谨慎。

如今有了崔堰当日那番话,往后彼此照应便更自然。

说到此处,宋溪眼眶微红,声音低沉却清晰:“兄长的再造之恩,宋溪此生永志不忘。”

“言重了。”崔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眼底笑意温和,语气却转作轻松,“那日后你若平步青云,可别忘了拉我一把。”

“在所不辞。”宋溪抬眼,也笑了。

两人闲坐片刻,未多时,谢云澜赶来。三人叙旧,言语间多谈及崔堰的亲事。

三人里,只宋溪还未成婚,也无妻妾。

谢云澜虽无正妻,却也已有几房妾室。崔堰如今好事已成。

免不了,两人有几分关心,探听宋溪的意思。

谢云澜眸光微转,有几分做媒的心思。

不过宋溪言明志不在此,又谈及当初有高僧批命,说他命主晚成,姻缘须待时稳。

言过于此,谢云澜便收了那心。

待时辰不早,三人告辞。宋溪回去路上,坐在马车中,心中若有所思。

入京后,家中父母也有催促。他如今年过十八,婚事愈发被长辈焦急。不过前头有石头顶着,宋溪能扛的压力还算轻些。

这一年多来,不乏有京中人家看上他,也有几分让他做乘龙快婿的念头。

幸得那些门第过高的人家并未出手,宋溪还能婉拒了事。

若再显贵一些的人家开口,他或许就没有如今这般颜面好看、风平浪静了。

京城关系盘根错节,联姻多为政治考量。世家大族多讲究门当户对、资源置换。

宋溪出身寒微,入不了真正高门的眼,唯有那些门第渐衰、后辈难继的门户,方有嫁女之意。

宋溪自身心智成熟,又算不得真正的十八九岁。

对常见的十六七岁闺秀实难有共同言语。加之他更不愿婚姻沦为党争工具,受人桎梏。

公务又繁忙,于感情一事但凭缘法,不愿将就。此事便随缘而行。

他既无心仪之人,也就不甚在意。

光阴荏苒,转眼两载。

宋溪在户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任上已满三年。

这三年里,他如同沉入水底的磬石,初时激起些微涟漪,而后渐趋沉静,又实在地在影响着周遭的流沙与格局。

他办事细致,性情沉稳,在繁杂的福建钱粮账目中,陆续理清了好几处积年疏漏。

虽未掀起波澜,却在部堂几位上司心中留下了“勤勉、扎实、可靠”的印象。

王郎中起初对他带着几分考较之意,故意冷落。见他性情稳重、能担事务,便渐生倚重。

再思及其家世清白,许多要紧却不显山露水的细致事务,都放心交他办理。即便其中牵涉一些私密,也不惧外泄。

身世不高的聪明人,总是好用的。

偶尔分管福建司的周侍郎垂询司务,王郎中也会特意领他前去回话。

他应答时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周侍郎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曾对他露出过两三次极淡的赞许之色。

一切看似平静,只待决定诸多官员前程的京察到来。

然而京察前夕,一件不大不小却颇为棘手的事落到了宋溪案头。

福建布政使司上报,请求核销一笔三年前修筑海堤的额外开支,数额不小,理由却含糊,只说是物料腾贵、民夫犒赏,所附凭证也颇有混乱不清之处。

这类陈年旧账,照常理往来驳查几次,拖上一拖,或可含糊过去。但宋溪细核之下,发现这笔款项的时间点颇为微妙,恰与当时一位已致仕的福建大员有关,且票据痕迹经不起深究。

若轻易核销,日后万一被御史台翻出,便是失察之过;若强硬驳回,则必然得罪福建现任官员,尤其是那位素以“护短”闻名的布政使。

他需要上司的支持,一个明确的态度。

这日散衙后,宋溪寻了个由头求见周侍郎。在值房外等候时,心中已将利弊与几种处置方案反复掂量了数遍。

周侍郎听完禀报,并未立刻表态,只将公文拿在手中沉吟。值房里只闻更漏滴答。良久,他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溪:“此事,你怎么看?”

宋溪心知这是考较,也是让他表明立场,遂稳了稳心神,将自己的分析、顾虑以及倾向于缓驳细查的建议清晰道出,既点出风险,也留了余地。

周侍郎听罢,不置可否,只道:“知道了。京察在即,诸事繁杂,此案暂且压下,容后再议。你且将相关卷宗整理齐备。”

这便是暂不处置、静观其变之意。

宋溪心下稍定,至少侍郎未让他直接核销,算是默许了他谨慎的态度。但容后再议是议到何时?京察之后?这其中分寸还需仔细拿捏。

他面上未动,心中千般考量。

退出值房,华灯已上。宋溪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松开,不知不觉他让车夫拐向了停云苑。

这三年来,此处已成他与崔堰、谢云澜最常相聚的清静地。

谢云澜仿佛早知他心事,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只微微一笑,挥退侍茶童子,亲手煮水沏茶。

待一室茶香氤氲,才闲闲开口:“可是为福建那笔海堤旧账烦心?”

宋溪并不惊讶:“正是。方才禀过周侍郎,只让压下备查。云澜兄可知其中是否另有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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