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归家心切
待一切收拾妥当，宋北几人向宋溪辞行。
宋溪应了声好，又嘱咐他们路上仔细，顺手递过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
宋北连连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紧张：“上回带的银子还够往返，不必破费。”
宋溪并未收回，只温声道：“一路辛苦，总要采买些东西带回家去，莫要推辞。”
他语气虽是一贯的温和，眼神气度间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之意。
宋北顿觉有些棘手，只觉得如今的宋溪比从前更让人敬畏，真有了官老爷的架势。
他虽比对方高了一个头，身形也宽了两个不止，可面对面站着，气势还是低矮了几分。
宋北平日本是个五大三粗、没心没肺的性子，此刻也不由得扭捏起来。
踌躇片刻，终是接过银子，下意识笑得有些僵硬，拱手道：“多谢宋老爷了。”
宋溪听他话里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便正色道：“北哥，你我之间还照旧日辈分相称便是。”
宋北点头应下，也不知听进了几分。
宋溪心中微叹，却未再多言。他与宋北并非极亲近，只是当初印象颇深，觉得对方是个可造之材，才存了几分结交之意。
眼见天色不早，宋溪只告了一个时辰的假，不便久留。他让随行小厮去码头问过，得知片刻后有船返程，待一切安排妥帖，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内已坐着宋大山、宋行远、宋行安，还有贺和璧。
大哥宋柱坐在车前，二哥宋虎则去了装行李的骡车上——那车原是宋溪来时乘坐的，此时堆满了箱笼，自有车夫照应。
另一辆马车载着家中女眷，李翠翠也在其中。
宋溪刚坐稳，两名车夫便扬起了鞭子。
车轮滚动间，宋大山掀帘张望，问起宋北几人。宋溪如实告知，他们已打算等返航的船回去。
宋大山微微瞪大双眼，老脸上露出几分急色：“怎的这般匆忙？连杯热茶也来不及喝……”
宋溪道：“许是归家心切。爹，家里近来可还安顿得好？”他顺势转了话题。
宋大山放下车帘，一听这话，心里立时装满了要说的事。他脸上绽开笑容，道：“好，家里都好。布庄生意有你老叔一家照看着，今年想必也红火。”
宋溪点头。老叔指的便是老村长，循的是他爹的辈分。
“咱家也没剩多少田了，先前那些都租了出去，这两年新添的那二十几亩，也一并租给了村里。”
宋大山说着，脸上忽地满是自豪，语气也踏实起来，“咱家生意里抽出一成，专用来资助村里娃娃读书。大家伙儿都上心，不怕出什么岔子。”他摆了摆手。
宋家如今是村里头一份的宽裕，深知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分些利钱帮扶后生，也是应当。
宋溪颔首道：“有爹拿主意，儿子便放心了。”
宋大山听得小儿子这般说，脸上笑意愈浓，几乎要开出花来。
没人不爱听好话，尤其是出自最出息的孩儿之口，只觉浑身舒泰，宛如服了灵丹妙药，能延年益寿一般。
不过宋大山面上还是谦逊，年纪大了，总要些脸面。孩子夸的是实情，可也不能大剌剌地应承。“嗐，还是你娘出的主意。”他说道。
宋溪笑道：“娘是咱家最有本事的，能说会道。爹是那定主意、做实事的，您二老这般搭配，正是珠联璧合，咱家日子红火，可全仰仗您二位了。”
宋大山轻咳一声，面上微露激动之色：“好儿子，孝顺！”
他虽听不懂那什么珠什么联是何意思，但幺儿子说出口，定然是极好的话，听着就不一般。
车内几人听着，皆忍俊不禁。宋行安两眼放光，只觉得小叔真厉害！三言两语便哄得爷爷眉开眼笑，自己可得好好学学。
若是爷爷高兴了，说不定又会给他铜钱，去买货郎担上的糖饼呢。
他这小脑袋瓜还没转完，身旁的哥哥已抢先开了口。只见宋大山开怀大笑，脸上皱纹都深了几分。
待到马车停在宋府门前，宋大山下车时脚步竟有些发飘，全赖大孙子宋行远在旁搀扶。
宋大山定了定神，低声对宋行远道：“石头啊，往后可别再这么夸爷了。爷这老骨头，听多了心跳得厉害，受不住。”
宋行远连忙应道：“爷，孙儿记下了。”
“哎，你心里有数就成。”宋大山抚了抚胸口，只觉心口仍怦怦直跳，隐隐有些发疼。大孙子的话他固然爱听，可人老了，竟连这般欢喜都有些消受不起。
一旁的宋溪瞧见，忍俊不禁，以拳抵唇，轻笑起来。
要说宋大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莫过于养出个光耀门楣的儿子。
在小儿子出息之前，他不过是个地里刨食、大字不识的庄户人。
自从小儿子来了，这才多少年光景，家里便彻底换了天地。地里刨食，哪说得出几分与村里人不同。
可如今走出去，能有他一声“老太爷”？宋家的族谱，也从他单开一页。
将来到了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他宋大山也能挺得起腰板，说有脸面见人。
宋行远是个机灵的，也懂他爷最得意此事。趁着一家人安顿行李、在院里走动瞧看的工夫，又凑过去拣些好听的话说，反复夸赞，惹得宋大山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便没断过。
爷孙俩一贯亲近，宋大山年轻时没少带着孙儿出去显摆，夸耀儿子。
一番忙活下来，眼见请的一个时辰假将尽。宋溪需得回去上值，耽搁不得。与家人交代过后，他便匆匆换了官服。在家人或艳羡或激动的目光中，他出门登上家中骡车，往衙门赶去。
如今新官上任，不好随意告假，这一个时辰，已是看在至亲初来乍到的情分上，才得来的。若上司拿乔，便是不批也无法。
老两口望着小儿子身着官服、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不禁对视一眼，心中感慨万千。
“老婆子，”宋大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你掐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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