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慕芝晴，我没想过骗你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看天。
清早凉爽的天、正午热烈的天、傍晚火红的天、晚上满星的天。
因为广阔的天包容世间万物，看得久了自己的胸襟也似乎会变得格外开阔，开阔到容得下他所有的得与失，给予他一种宁静的力量。
小时候他住在乡下，一家人都很喜欢看天。
尤其是在漫天繁星的夜里，远处的水田传来蛙鸣、蟋蟀和其他虫鸣的声音，谱成一曲热闹的乡间小调。
阿爹经常讲起一家人爱看天这一传统的由来。
相传那是阿爹的阿爹，也是宋城敖的阿爷传下来的。
因为有一天白天阿爷偷了懒，在田地里睡着了，直到下午太阳落山才醒，该犁的地该翻的土还剩大半。
等阿爷犁完地翻完土，天已经彻底黑了。
但那天晚上的月亮极圆极亮，亮得田坎上的草尖都能看清。
就在阿爷扛着锄头回家的路上，一抬头，他就看见有仙女在天上跳舞。
仙女的身段纤细颀长，仙女的舞姿绰约柔美，仙女的衣带飘飘如流水。
有那么一瞬间，仙女的目光像洒向大地的月光，温柔地落在阿爷的脸上。
从那天起阿爷逢人便说自己见过仙女跳舞，但村里人都不信他，每个人都说就算真有仙女，又哪会跳舞给他这没见识的乡下老头看。
阿爷一生最骄傲的事就是从没骗过人，到老却因为这件事整日吃不好睡不好，生怕到死都没人相信自己，毁了一世清名。
于是他每天一有闲就看天，誓要再见仙女的舞姿，到时候叫村里人都来看。
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阿爷站不起身，走不动路，每天就坐在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看天。
从早上看到晚上，一看就是一整天。
直到他死的那天都没有闭眼，阿爹帮他合了几次眼都没合上。
直到阿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以后会替他看天，直到看到仙女在天上跳舞，告诉所有人他当年没撒谎没骗人，这才把阿爷的眼合上。
从阿爷、阿爹，再到宋城敖，前后三代人。
至今都没一个再见过那所谓的仙女之舞，但看天这个习惯却和从不骗人的不成文的家规一起流传下来。
但现在，宋城敖向慕芝晴撒了谎。
他说过只要慕芝晴好好吃饭、休息，就能见到她的阿婆，这件事他还没有帮她兑现。
没兑现的承诺，那就是骗。
宋城敖眼神微眯，目光眺望向百川镇祖山的方向，早在慕芝晴的阿婆被抬进祖山当天，他和林量生便在暗中一路尾随，确定了埋葬的地点。
慕芝晴是阿婆唯一在世的亲人，但就因为她是外乡人的孩子而不让她送葬，他们都觉得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百川镇有百川镇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宋城敖想做的仅仅只是让慕芝晴去见阿婆一面，并无意于打破百川镇的规矩。
所以他已经打算好了，偷偷带慕芝晴去看她阿婆。
屋内，慕芝晴望着那碗热气未凉的鸡汤，想到刚才的事情就感到无地自处，甚至有将这碗让自己沦为笑话的鸡汤倒了的想法，若不是因为它勾起了自己肚子里的馋虫，她又哪会在宋城敖面前丢这么大脸？
但想到这是宋城敖的一番心意，自己肚子又饿得实在厉害，那鲜亮的鸡汤又满屋子飘香。
她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
只一口就被咸鲜甜美的味道折服，水玻璃般的眼睛变得亮汪汪的。
很快，她就将鸡汤喝了个精光，汤底鸡肉、香菇、红枣之类的辅料也不剩下。
“会不会吃得太多了？”她扪心自问，又自圆其说：“我若不吃干抹净，那这乌鸡岂不是死得冤枉？再说我一觉睡了两天，肚子就空了两天，多吃点怎么了。”
至于“又能吃又能睡”的标签，她甩了甩脑袋就抛之脑后了。
收拾好碗筷，慕芝晴来到院外，屋瓦上的宋城敖已经双手枕着脑袋睡着了，狸花猫躺在他的腰窝地下。
风轻轻地吹，院子里的榕树沙沙地响，轻轻地摇。
此幕祥和安宁，令慕芝晴都心生向往了，但她想叫又不敢叫，生怕吵醒了这一人一猫。
宋城敖似有所感睁开眼，目光于下方院中榕树荫庇下的慕芝晴相交汇，被剪碎的光透过叶缝落在她身上。
“能带我上去吗？”她开口。
“好。”
宋城敖没有多一句废话，身影轻盈如叶地落下，臂弯穿过慕芝晴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肢。
脚一蹬地，两个人就拔地而起，不消片刻两人一猫就一起躺在了屋瓦上，狸花猫伸了个懒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横躺在两人中间。
它闭着眼睛咂吧嘴，从舌腔间发出的黏腻声看，睡得可香可香了。
慕芝晴偏头看了眼宋城敖，见他没闭眼歇息，便主动寻了个话题：“林量生去哪了？怎么没见他和你一起？”
“不知道。”宋城敖给了个大概的回答：“他应该带着小弟上什么地方耍去了。”
“小弟？”慕芝晴一愣。
“就是陈小楠。”宋城敖解释道：“他们俩挺合得来，最近几天一直混在一起。”
“这样啊，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
宋城敖看着天空，声音依旧很平静：“因为我答应过你不走。”
慕芝晴心里感动，迅速收回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嘴不饶人道：
“别……别以为你这么说，又给我煲鸡汤喝，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骗了我的事了！你骗我，我根本没有见到阿婆。”
慕芝晴侧过身，将身体偏向另一边，背对宋城敖。
“慕芝晴，我从来不会骗你。”
蔚蓝无边的天空倒映在宋城敖眼里，令他想起阿爷的固执、阿爹的传承——从不骗人。
“我会带你去见你阿婆，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背对着他的慕芝晴娇躯一颤，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语气有些磕绊结巴。
“宋城敖，你……你要杀了我吗？我可告诉你，你就算杀了我……我我死后也进不了祖山。”
“我很想很想阿婆，但世界这么大，我还不想死。”
宋城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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