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秦霄-托孤

谈岄仍站立不动。

　　他觉得自己很不孝。

　　谈山声音变得慈爱，“阿儿，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你说的对，医者仁心，我们行医的，就应该四处救人，而不是成天躲在这冰天雪地的地宫中坐井观天。如果我出现危险，那也是我的命。”

　　他将肩上的包裹往上拽了拽，“走吧。”

　　他率先朝地宫大门口走去。

　　谈岄依旧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丁叔急忙去追谈山，“老爷，老奴要跟您一起去！”

　　谈山脚下不停，道：“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待在这地宫里。如果我回不来，岄儿就交给你了。如果我们爷俩都回不来，这地宫就交给你了。到时候，你拣着能卖的卖卖，把钱给大家分了，都下山吧。分钱的时候，你拿大头，这些年，你最辛苦。下山之前，记得将这地宫门封死。”

　　他语气很平淡。

　　平淡得像以往下山采买生活补给。

　　丁叔哭了，“老爷您和公子可千万不要出事，你们如果出事了，老奴也不活了！”

　　他抬起袖子擦眼泪。

　　谈山面色平静，停下脚步，对他说：“如果岄儿的娘亲回来，你告诉她，我谈山等了她半辈子，从没后悔过。”

　　说罢，他大步朝地宫大门走去。

　　丁叔连忙拽他袖子，不让他走。

　　但是谈山有功夫在身。

　　丁叔那把子身手，还是谈山教的，自然拦不住他。

　　谈山很快就摆脱掉丁叔，出了地宫门，上去了。

　　丁叔又来叫谈岄：“公子公子，你快去劝劝老爷！快去！我听他说得很危险，你快别让他去了！”

　　谈岄没回话。

　　他沉默地出了地宫。

　　父亲谈山早就召唤了大鸟，在等他。

　　二人一前一后双双跨到大鸟上。

　　大鸟展开巨翅，呼啦啦地朝远处飞去。

　　丁叔仰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爷俩，泪流满面。

　　他冲他们大声喊叫：“老爷，公子，你们俩一定要平安回来啊！老奴做好饭菜，等你们！”

　　声音是从下往上传的，越到高处反倒听得越清楚。

　　谈岄听到了。

　　他两眼发潮。

　　他对父亲说：“爹爹，我们到山下，用易容术如何？”

　　谈山极轻地笑了笑，声音温和道：“知道阿爹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地宫，轻易不肯出去吗？”

　　谈岄沉默。

　　谈山道：“阿爹虽然每个月都会下山采买生活用品，但是会挑着日子下山，每次下山都会戴着帽子，遮住脸。阿爹挑的每一个日子，都是绝对安全的日子，去的店铺也是阿爹觉得靠得住的老店。阿爹下山，不止补给生活用品，还会打探消息，并放出消息。阿爹会的东西，远比你想象得要多。你可能觉得阿爹就是个普通大夫，只会治些妇科症，但是阿爹在江湖中相当出名。很多邪恶势力都想拉拢我，为他们谋取暴利。最赚钱的行当，都写在刑法法典上。”

　　谈岄静静地听着。

　　他一直觉得父亲神秘、低调。

　　甚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待在这地宫中苦苦等候娘亲，却不出去找她？

　　原来是顾忌这些。

　　大鸟越飞越高。

　　空中的风凉起来。

　　凉风吹着父子俩，吹冷谈岄俊雅的面庞。

　　谈山又说：“我们的地宫，也不是普通地宫，它里面机关重重。那些邪恶势力，肯定也有暗中跟踪我们，找到地宫的，却不敢贸然闯入。因为我一早就放出话去，我们的地宫里全是机关，生人入，必死。我不想教你鬼门医术这些功夫，就是为了保你的命，省得你被坏人盯上。本来阿爹以为，顾家会收留你，顾家那么多能人，能护你周全，可是阿爹错了。感情这东西，一厢情愿，终究不行。”

　　凉风灌进他的口中。

　　有些呛人。

　　深吸一口气，谈山继续说：“阿爹觉得我的阿儿千好万好，可是别人不这么觉得。”

　　谈岄双手牢牢抓着大鸟的脖子，闭了闭眼睛。

　　他觉得阿爹今天话太多了。

　　像在交待遗言。

　　他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为什么要把阿爹牵扯进来？

　　他说：“阿爹，我们回去吧。那帮女孩，于孩儿来说是外人，阿爹却是生我养我的亲人。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早知如此严重，我不会回来求阿爹救人。”

　　谈山微微笑了笑，“人终有一死。”

　　谈岄眼圈通红。

　　谈山笑着安慰他：“神农尝百草，死于尝断肠草，被尊为‘药王神’，流芳百世。我如果因为救那三十多个女孩而死，也算得上英雄了，比老死在地宫中强。”

　　谈岄心里难受得厉害。

　　堵得喉咙痛。

　　他用力往下咽了咽。

　　他原本只想回家向父亲求得一个药方，解那些女孩的慢性毒。

　　没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危险。

　　大鸟飞至山下。

　　父子俩叫了辆车，抵达秦霄和荆画住的酒店。

　　秦霄经的事多。

　　他比谈岄多几个心眼。

　　他并未直接带谈山谈岄去医院，而是联系上警方，让他们换上便衣，带其中一个女孩来酒店，并嘱咐他们要全程保密。

　　女孩很快被便衣警察秘密带到酒店。

　　谈山摸着那女孩的脉搏，诊了许久，才松开。

　　他出声：“没错，是那帮人了。”

　　秦霄抬眉，“您老认识？”

　　谈山缓缓道：“四五年前吧，应该是秋天，深秋，我下山买草药。返程路上被陌生人拦住，问我是不是在山上修炼，是不是谈山大夫？我否认，但他们还是认定我就是谈山，说他们头儿请我去做客，我拒绝了。他们又说，他们给钱，给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让我帮他们配一种慢性药，能控制人一辈子的那种，但又不影响正常生活。我再次拒绝，他们开始动手，要强行带我走。我会点功夫，但是架不住他们人多，且出手狠，我落了下风。幸好有个过路的隐士，救了我一把。”

　　秦霄问：“他们在你这里吃了闭门羹，去找了别人？”

　　“对。”

　　“您能解这种毒？”

　　“能。”

　　秦霄拱手向他行礼表示感谢。

　　他道：“谈大夫，您需要什么药材，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只要能救这帮女孩。”

　　谈山问：“具体有三十几个人？”

　　“原本三十五个，如今还剩三十一个。”

　　谈山朝他伸出右手，“给我纸笔。”

　　秦霄早就料到，将提前准备好的纸和笔递给他。

　　他起身一指旁边的桌椅，“谈大夫，您来这里写，这里方便。”

　　谈山拿着纸笔，站起来走过去，坐下开始写起来。

　　他密密麻麻地写了整整大半张纸，接着递给秦霄。

　　秦霄低眸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被下毒容易，解毒却这么难。

　　且不说需要的药材种类繁多，就是这里面的药材名字，很多他听都没听说过。

　　谈山道：“找人去药店，能买的就买，买不到的我们再想办法。”

　　“好，辛苦您了。”

　　秦霄拿着药方要出去。

　　谈山唤住他：“秦公子，请留步，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他要跟着他一起出去。

　　秦霄提醒：“您还是待在酒店里，比较安全。”

　　谈山微微笑了笑，“没用的。孩子们的毒一解，他们就知道我出手了。解毒，只用药不行，还得和下毒的人斗法。你就把它理解成苗疆的蛊就好了，和蛊不同的是，它这个是药，不是蛊虫。”

　　秦霄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把谈山置于危险境地了。

　　这个妇科圣手，一辈子在冰天雪地里避世修行，过着平静的日子。

　　却因为他们，为了救那帮女孩，被架到了刀山上。

　　谈山笑容温和，“没关系的，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来时我已经考虑好了。”

　　谈岄定定地立在一旁，一言不发，清雅的眸子里满是沉郁。

　　就连荆画，也变得异常缄默。

　　谈山拉开门，率先走出去。

　　秦霄抬腿跟出去。

　　二人走至电梯厅前，谈山止步。

　　他侧身，望着秦霄道：“秦公子，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死就死了，没什么好可惜的。岄儿还小，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秦霄心知他这是要托孤。

　　果然，谈山又说：“岄儿是个很好的孩子，很善良，很干净。之前我要以楚姑娘做交换给荆姑娘治伤，他一直是抗议的，几次找我，是我一意孤行。若救那三十几个女孩，势必得罪背后的人。那帮人势力很大，藏得很深，神出鬼没。他们不止贩卖人口，还做了很多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也不求楚姑娘能嫁给岄儿了，你们保证岄儿的平安就好。岄儿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老泪纵横。

　　秦霄从兜中掏出纸巾，帮他揩掉眼泪，“谈大夫，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小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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