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功成
【你真信她?】
观月看着那行迅速蒸发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不大信,但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枫没有反驳,她知道观月的意思。
月缺可能在谋划别的,可能在利用她们,可能在达成目的后翻脸不认人,这些都有可能。
但月缺说的那些话,关于规则的僵化,关于制度的失效,关于坑洞底层那三百零九个等不到明天的人。
都是真的。
而这恰恰是月缺最高明的地方。
她不需要编造谎言。她只需要把真相摊开,然后站在真相那一边。
【那明天。】
枫又写。
观月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重复道。
“那明天。”
“枫,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枫摇头。
“我在想,阿妈当年,有没有做过这样的选择。”
“她有没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站在这条线上。一边是规矩,一边是想保护的人。”
“她选了哪边。”
枫没有回答。
她知道观林选了哪边。
观林从来没等过规则松动。
她自己凿开了规则。
“所以我应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观月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回吧,再不回去阿婆要担心了。”
那天夜里,枫和观月都没有睡。
她们并肩坐在小院那棵移栽多年、终于勉强适应了霜魄气候的银叶灌木下,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观月忽然开口:
“枫。”
枫转头看她。
“明天,可能会死很多人。”
枫点头。
“也可能会死我们。”
枫又点头。
“你怕吗。”
枫想了想,然后抬起手。
【怕。】
观月又沉默了很久。
【那你选好了吗。】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次日卯时,太极殿。
霜魄的早会制度承袭百年,规矩森严。
卯时一刻,百官列队入殿。卯时二刻,君主升座。卯时三刻,奏对开始。
枫和观月站在文臣队列的末端,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和笏板,几乎看不见御座上的身影。
她们今晨入殿时,照例在殿门外解了佩剑。
负责检搜的殿中侍御史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两个从八品的闲职,入仕不过月余,能翻出什么浪花。
枫在踏入东侧更衣室时,借着整理衣冠的动作,指尖探入第三排立柜底部。
暗格推开无声。
两柄短枪,枪杆白蜡木,枪头精铁锻铸,裹软胶避检。
规格与她惯用的分毫不差。
她没有问月缺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细节。
她把其中一柄收入袖笼,另一柄藏入观月的官服内衬。
动作很轻,很快。
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为对方递枪一样自然。
卯时二刻,君主升座。
枫站在队列末尾,视线越过前头重重叠叠的人影,落在御座的方向。
隔着龙涎香的烟雾和垂落的珠帘,她看不清那位君主的脸。
她只能看见他端坐的轮廓,像一尊被供奉了太久的泥塑。
卯时三刻,奏对开始。
第一本是户部,奏报今岁霜魄北境雪灾蠲免税赋事宜。
第二本是礼部,奏陈下月祭天大典仪轨。
第三本是刑部,观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刑部奏的是一桩寻常命案。
观月没有听完。
她向前迈出一步。
队列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这一步,让她从队列末端,站到了过道中央。
“臣有本奏。”
太极殿内的奏对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惊讶、困惑、不悦、审视。
像潮水般淹没了这个站在过道中央,年轻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从八品典籍修撰。
御座上的君主微微侧身。
珠帘轻响。
“准。”
观月抬起头。
观月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上往下看,确实什么都听不见。
“臣要参——”
她顿了顿。
不是参某个人,不是参某件事。
“——参这太极殿内,聋而不闻、坐视民瘼者,凡一百三十七人。”
殿内死寂。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哗然。
“狂妄!”
“放肆!”
“区区从八品——”
观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侧过头,与枫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枫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柄短枪从袖笼滑入掌心。
枪出如龙。
站在最前头的首辅,,甚至没来得及闭上嘴。
他只觉得眼前银光一闪,喉间一凉,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红。
人头落地的闷响,像一袋沉重的湿泥砸在金砖上。
殿内的哗然变成尖叫。
文臣们像受惊的羊群般四散奔逃,笏板掉落一地。
官靴踩过同僚的袍角,有人在喊侍卫,有人在喊救命,有人瘫软在地,有人试图往御座方向爬去。
枫的枪尖没有停顿。
她按照昨夜记下的名单,一个一个找过去。
名单上的名字,有些是月缺给的。
私吞赈灾款的、包庇姻亲侵占民田的、将疫病难民秘密转移至废弃矿洞,任其自生自灭的....
还有辜珩的父亲,当朝首辅辜闵。
...........
枪尖刺穿喉咙的触感,和刺穿练武场上的草靶没有太大区别。
观月这样想着。
只是草靶不会流血,不会瞪大眼睛,不会用那种“你怎么敢”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整个早会的殿堂,几乎都被鲜血染红。
月缺从始至终都站在一旁看着。
她没有动手,甚至没有移动半步,只是静静地立在太极殿东侧的朱红立柱旁,银白的长发在满殿的血腥气中纹丝不动。
只是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滚落的人头、喷溅的血浆、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中途自然也有人猜到了什么。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忽然瞪大眼睛,颤巍巍地指向月缺的方向:
“是、是你!十七公主!是你策划的这一切!”
他嘶吼着,不知从哪来的力气。
竟踉跄着朝月缺扑去,想挟持她作为人质。
然而他还没踏出三步。
一柄短枪破空而来,枪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金砖之上。
观月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只是手腕一抖,将枪杆从尸体中抽出,甩了甩枪尖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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