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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满溢的千纸鹤


罐身素净,只在底部以泪墨勾勒了几笔疏淡的云纹。

然后,她会小心地取出一张裁切整齐的素白小笺,手指翻飞,很快折出一只精巧的千纸鹤,轻轻放入罐中。

枫有一次好奇地用手语问:【这个,有什么用?】

观月正将一只新折好的千纸鹤翅膀理平。

闻言抬脸,露出怀念与自豪,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罐子,是阿妈送我的。这个折纸鹤的法子,也是她亲手教我的。”

她将纸鹤小心放进罐子,看着里面已经积累了小半的鹤群,声音低了一些。

“我小时候,阿妈每次出征,我都又哭又闹,谁也哄不好,把宅子里搅得天翻地覆。”

“大家没办法,只好传信给前线的阿妈告状。”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点:

“后来阿妈就告诉我,以后她再出门,我每天就往这个罐子里放一只千纸鹤。”

“她说,等到千纸鹤把罐子装满的那天,她就一定会回来。”

“很灵哦!”

观月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带着孩子气的笃信。

“每次罐子还没满,阿妈就提前凯旋了。”

“有了这个约定,等待的日子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枫点点头,看着观月珍而重之地将陶罐放回原处。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放进去的不只是纸鹤,而是满满一罐无声的祈盼。

然而,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罐子里的千纸鹤一天天增多,渐渐从罐底堆积上来,漫过了一半,又攀升到三分之二.......

观月眼中的期待也随之日益炽盛。

她练枪时更拼命了,似乎想用最快的进步,迎接母亲的归来。

终于,在某个夕阳如血的傍晚,观月将最后一只千纸鹤轻轻放入罐口。

那只素白的纸鹤颤巍巍地立在鹤群之巅。

罐子,终于满了。

观月屏住呼吸,盯着那满溢的罐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跳起来。

跑到窗边张望,又侧耳倾听宅门方向的动静。

没有马蹄声,没有熟悉的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她变得异常焦躁。

练枪时频频失误,心神不宁,为此没少挨阿婆的乌木杖。

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了,练完就逮着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问:

“阿婆,前线有消息吗?阿妈什么时候回来?”

“青穗姐姐,你昨天出去采买,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林叔,驿馆那边有没有新的战报?”

得到的回答总是大同小异,温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敷衍:

“月儿,战场上的事,哪能说得准?”

“将军用兵如神,定会安然无恙的。”

“快了,就快了,你再耐心等等。”

可罐子已经满了啊!

观月在心里呐喊。

以前明明没满就回来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开始试图溜出墨宅,想去茶楼酒肆,想去人多口杂的地方,听更多、更真实的消息。

可墨宅看似平静的守卫,此刻却显出了惊人的严密。

她每次还没摸到侧门或墙边,就会“恰好”被路过的侍女、园丁或护卫给强行带回来。

哭闹、撒泼、绝食........

所有她能使出的招数都用遍了,阿婆只是沉着脸看她。

目光里满是疲惫。

“不许胡闹。”

阿婆的话越来越少,但分量越来越重。

枫将一切看在眼里。她的感官远比观月敏锐。

能捕捉到深夜里大人们压到极低的、充满忧虑的交谈片段。

她也有办法借着月色和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墨宅,从市井流言中拼凑出,远比墨宅内部流传的更为残酷的战局碎片。

铁岩与霜魄联军攻势如潮,煌炎在东线亦发动猛攻,森屿三面受敌,边境烽火连天,防线数次告急。

观林将军的确骁勇,屡次以少胜多,扭转危局,但麾下伤亡惨重。

她本人亦多次亲冒矢石,身先士卒.......

最近的消息越来越模糊,有人说她受了重伤,有人说她被困在某处险地,也有人说她仍在苦战。

但森屿国都的朝堂之上,主和甚至主降的声音,已开始悄然抬头。

这些消息,枫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最终选择沉默。

在观月面前,她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样子。

眼神平静,练枪专注,仿佛对外界风雨一无所知。

偶尔观月红着眼眶,抓着她的手问“枫,你说阿妈会不会有事”时。

她也只是用力摇摇头,比划着:【观林将军,很强。】

但她知道,自己指尖的力度,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折叠的千纸鹤,无论在哪个世界,似乎都寄托着祝福与祈愿。

墨宅上下,所有的泪墨族人,表面上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劳作、教导两个孩子。

但枫能感觉到,那种曾经充盈宅院的从容温润正在被一种沉重的沉默所取代。

侍女们步履匆匆,交谈时眼神躲闪.阿婆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偶尔出来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

连庭院里那些总爱在午后阳光下梳理羽毛的雀鸟,似乎也少了踪影。

天空也配合着这份沉重,一连数月都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水欲落未落,空气潮湿闷热。

仿佛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裹在每个人心头。

观月不再问问题了。

她变得异常安静,除了练枪,就是坐在房间里,对着那个已经满溢的碧色陶罐,一张接一张地折着千纸鹤。

新的纸鹤无处可放,她就仔细地将它们排放在窗台上、桌案上、床头.......

素白的一片,像无声的雪,又像祭奠的魂。

罐子满了,希望似乎也满了。

可是,过慢则亏。

然后无可挽回地倾泻、破碎。

终于,在连续阴沉了不知多少天后,那场蓄势已久的大雨,在一个深夜轰然降临。

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狂风卷着雨雾穿堂过室,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投射出令人惊惧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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