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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7章:治理天下当治理南直隶


张居正的话彻底让整个县衙陷入压抑和死寂。

  之前不是没人来状告过周家,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周家背后站着的是这位县太爷,但谁也不敢往知县身上闹,这位外乡人倒是生猛,一见面不仅要告周家,还要告知县。

  他甚至公然叫嚣着要状告朝廷官官相卫!

  周文炳如今坐在上方,勃然大怒。

  有些事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这个不知来历的小角色居然敢如此胆大包天,今日若是压不下这场风波,真闹起来,他未必不会受到影响。

  “大胆!”

  这一刻,周文炳索性直接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堂下的张居正冷笑。

  “本官在此为官数年,见过刁民闹事,见过讼棍挑唆,还没见过你这般不知死活的。”

  “一个外乡人,初来乍到,听了几句流言蜚语,便敢在公堂上指名控告本县士绅,还敢攀扯本官!”

  “怎么,你是哪个地方丢了功名的落魄书生,想着到杭州来凭一张嘴捞些名声?”

  “或者干脆是哪家讼师派来的刺头,专程来搅浑水?”

  张居正站在堂下,面对县官满面怒容,心底漠然。

  这位知县倒是伶牙俐齿,自己才诉了罪状,他就迫不及待的给自己扣帽子了,当真是官场上的行家里手。

  周文炳见张居正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愈发恼怒。

  “你方才不是说得头头是道吗?”

  “所谓周家钱庄盘剥,本官纵容庇护,言辞凿凿,宛若你亲眼见过似的。”

  “好,你既然这么能说,那本官来问你,你既要状告周家钱庄放高利贷,想必手里已有周家钱庄的契书,亦或是钱庄账册。”

  “要么就是你手里有那些所谓受害织工的联名状。”

  “现在立刻给本官呈上来!”

  “若是什么都没有,想就凭你嘴皮一碰,便想往本县士绅头上扣屎盆子,那本官也得让你知晓一番,这公堂不是让你信口开河的地方。”

  周文炳毕竟是一县之地的主官,因此即便恼怒之下,依旧冷静至极,步步为营。

  张居正看着这一幕,也眯起眼睛。

  这种地方官吏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心里那点伎俩,也未必就比朝中重臣差了,尤其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说不定比那些京师官吏还要更胜一筹。

  此刻听着周文炳咄咄逼人,张居正终于冷冷开口。

  “既然知县大人要证据,那草民便亲自说给大人和在场的诸位听。”

  “城西织工陆大柱前年冬因工伤断指,向周家钱庄借银四十银元。”

  “钱庄在契书上写借四押四,欺此人不识字,令其按手印时只说是四十银元,事后陆大柱因伤逾期三月未还,周家钱庄便说他的欠银连本带利已滚至一百一十银元。”

  “草民亲自见过陆大柱,包括他如今居住的棚屋,连褥子都没有。”

  “大人若不信,即刻派人查明,他先是断指,之后又妻子病故,欠下巨债,自然没有能力编出这番话。”

  “如今只需一名衙役去城西织厂区走一趟,问问那里的织工周家钱庄是怎么放贷的就可以知晓真相。”

  “还有,周家钱庄的利钱分明是五分起收,远超朝廷钱法所定三分之限。”

  “大人既说周家钱庄规章俱在,那这规章和契书都在何处。”

  “按照咱们文朝钱庄的律令,所有钱庄银号对外放贷,用的印簿都是需要在朝廷备案的,敢问大人敢不敢把官府备案印簿拿出来,让草民看看在哪一衙门备过案。”

  “只要大人现在拿出来,草民当场磕头谢罪,但大人要是拿不出来,周家钱庄无照放贷,私定利息的结果,想必大人也是知晓的。”

  “还有,周家钱庄雇人催债,打死打伤百姓,陆大柱伤腿便是罪证。”

  “一个活生生的百姓被打成这样,大人的衙门可曾收到过状纸,派人去查。”

  张居正说到这,眼底愈发冰冷,盯着那位知县,周文炳竟然从此人眼中感受到一种压抑,宛若昔日他还是小人物的时候,见到行省那些封疆大吏时一样,这等感觉,愈发让他咬牙。

  然而张居正还在继续开口。

  “大人若说不知道,那便更说不过去,因为陆大柱曾递状纸到县衙,是大人衙门里的书办收的,第二天便以查无实据挡回去。”

  “如今这份状纸的底档,必定还在衙署,大人完全可以现在就翻出来,看看上面写的是不是告周家钱庄!”

  “最后,草民状告周家钱庄与县中巡检司勾结,以致巡检司截查扣留,以路引不符为由扣下桑蚕丝等货物,后折价抵给周家钱庄,大人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巡检司调阅扣货记录,看看这些记录里有多少货物最终流入了周家仓库!”

  在场的所有官吏,甚至不少衙役都开始变了脸色。

  倒不是因为张居正的胆大包天了,而是因为此人说的都是真的,能跟在周文炳手底下做事的,在场从主簿到书办,衙役,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是完全干净的。

  现在知县和周家的事都被闹出来,他们呢?

  他们愈发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个外乡来的家伙,这明显是有备而来,连问题都调查的清清楚楚,若只是针对知县还好,万一把所有人都拉下水,他们可就倒血霉了。

  彼时,张居正抬头,冷笑看着周文炳。

  “大人张口便说草民信口开河,如今草民说的桩桩件件,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时地人事,大人随便派人去查一桩,便能对质。”

  “现在,草民要问大人,大人说这些织工是刁民,说草民是听信一面之词,可大人自己尚未查证,空口白牙便说草民所言不实,凭的是大人的官威?”

  周文炳原本还真是想用官威压一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谁承想此人如此冷静果决,现在他自己反而下不来台了,因此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迅速思索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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