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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浮生错缘(19)


“夫子,你可为我做主啊!我不过是和隔壁的姜小姐玩闹几句,她居然就伸手推了我!我脚都崴了,都不能走了!”

“夫子,我们都作证,就是姜小姐先动的手!”

“就算是许姐姐不小心把她的课业撞进池子里,她也不该这般呀!真不知道她平日里的礼仪教养都学哪里去了!”

书斋里,许小姐借着脚伤,坐在椅子上泫然欲泣,她身侧的两名同窗也跟着告起黑状。

如今处理此事的夫子,是对方学堂的,自然会偏心于自家门生。

他先前也听说过隔壁这位姜姑娘,说是最温顺乖巧,但没想到私下会做出这种事。

这夫子摇摇头,带着几分失望和斥责道:“姜姑娘,与人发生口角争执本是寻常,但你怎可如此冲动,动手推搡,让人受伤,行事未免太过恶劣。”

裴寂得知消息赶来的时候,还是从官署里出来的,身上穿着宝蓝色的官袍,比起往日清冷威压的夫子形象,如今更带凛然的气场。

他一来,便看见别人夫子的书斋里,他的小姑娘一人跪在蒲团上。

身边的人或坐或站,唯有姜卿宁像是被审问的犯人似的。

裴寂目光往下一掠,就发现姜卿宁的裙摆湿了一截,整个人都显得狼狈。

那双狭长的凤眸瞬间就沉了下去。

“姜卿宁,起来。”

裴寂一开口,声线不高,却足以震慑。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先起来的反倒是对方坐着的夫子和许小姐,皆是被裴寂的气压所吓到。

地上跪着的姜卿宁,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后,身子微不可察得一颤。

而后才转头,抬起了眼眸。

裴寂这才看清,那向来在他面前爱哭的小姑娘,此刻一双漂亮的杏眸早已蓄满了泪水,死死的噙在眼眶间,强忍着不肯落下。

姜卿宁自始至终都还没有哭,也没有向对方的夫子开口。

不是不做解释,是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下,显得太过无能。

况且她自认理亏在前,她确实失手推到了许小姐,却不知道对方会伤到说不能走路。

可如今一见到裴寂,她积压许久的委屈快要忍不住,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但偏偏这时的裴寂,不管是脸色还是语气都太过冷硬。

她又想这些人讥讽她课业不合格,连夫子都厌烦她的话,顿时心头一怯,只默默的揪紧了身侧的衣裙,垂下了眼睑。

裴寂见状,心头微顿,瞬间就明白过来是自己太凶了,反倒吓到了姜卿宁。

他深深的压下一口气,连身上的戾气都收敛了几分。

“卿宁,过来。”

这一句轻缓的话,让姜卿宁瞬间就觉察到话中的偏袒。

她太熟悉了,她在家中犯错的时候,爹娘就是这般口吻。

一瞬间,被苛责、被排挤、被人颠倒黑白的委屈全都有了归处。

姜卿宁不再怯弱,从蒲团上起身时,眼里的泪也跟着落下。

“呜呜,裴夫子……”

她太委屈了,跌跌撞撞的奔向那道威严的身影。

裴寂垂眸,定定的望着朝自己扑来的小姑娘,眼底掠过一抹心疼。

对方的夫子见状,也跟着上前几步。

“裴大人……”

他欲要开口解释,可裴寂却先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虽未含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夫子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官袍,把话生生的堵在了喉间。

“我们先回去。”

裴寂这话是对姜卿宁说的。

他领着人,就这么把人带回自己的书斋。

是非对错,旁人说的都不算。

他只信自己的学子亲口所言。

裴寂的书斋在日光的映照下,敞亮而安宁,像是一小片安心的天地。

姜卿宁一进来,当即放声哭了起来,在外强撑的倔强尽数瓦解,含着天大委屈,哭得压抑又破碎。

裴寂没有着急开口盘问,只是静静的站在她身前,任由姜卿宁将积压的委屈宣泄。

他垂望着姜卿宁单薄颤抖的身躯,看着她湿漉漉的裙摆,看着她不停给自己抹泪的小动作,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心疼。

待她哭声稍稍平复,裴寂这才放声问道:“同夫子说,发生什么了?”

姜卿宁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只这一会儿,眼睛都哭肿了。

裴寂心想着:这可真是天大的委屈啊……

“裴夫子,她、她们、三个人…莫名其妙在、在外头堵我,把我、把我都堵在墙角,还一直…一直说我课业不好……”

“呜……她们说我太笨,说我…白费夫子的教导,还要我离开私塾……呜呜……早点嫁人。”

姜卿宁一呼一吸都带着浓重的哭腔,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好生惹人心疼。

裴寂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逼姜卿宁离开书塾?

那些人竟要断了她潜心向学的念头!

裴寂心中一股沉怒翻涌,但看着眼前哭得发抖的小姑娘,他并未显露出半点,只在眸底深处凝起一层极淡的寒霜。

姜卿宁深深抽噎一声,然后又递出自己一直护在怀里的课业笔录,已经被水泡得一片狼藉。

她更加委屈道:“裴夫子,她们好坏,她们是故意……把我辛辛苦苦做好的笔录给…给扔进水里的。”

裴寂伸手接过,轻轻的翻开,湿皱发烂的纸页上墨迹晕染成一团模糊,但不难看出小姑娘在里头写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裴寂有些意外,随即也更加明白。

小姑娘难得静下心要读书,心血却被人摧毁。她真正委屈是自己的努力,被旁人恶意践踏。

“嗯,她们确实很坏。”

裴寂声音低沉,忍不住应和姜卿宁的话。

姜卿宁听裴寂这么一说,忍不住试探上前,竟又悄悄的攥住裴寂的衣袍,然后顺其自然的给自己的小脸抹泪。

裴寂当即注意到她的动作,心中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喜欢抓他的衣袍来擦泪?

前几次也就算了,可他今日穿的是官袍,但裴寂什么也没说。

姜卿宁将这些都说出来后,心情这才稍稍宽下,这会主动的承认道:“裴夫子,是她们先拦着我不让我捡东西,我才一时推了那位许家小姐。可是我没想到,我力气那么大,居然把她推得崴了脚,走不了路了。”

姜卿宁力气大?

裴寂看着眼前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心中微沉。

他当即想到了方才那许小姐见到自己起身时,那动作利落得可不像是崴了脚的模样,分明是装模作样,故意讹上姜卿宁的!

可偏偏姜卿宁心性纯善,待人赤诚,对此当了真,还心怀愧疚自责。

裴寂心中不禁对姜卿宁生出一阵担忧。

小姑娘性子太软,既不懂人心险恶,又不懂虚与委蛇。

往后再遇上这些搬弄是非、刻意构陷之人,她该如何自保,又该如何应对?

若是能让她多留在自己身边一会,由他亲自悉心教导,让她知书达理,变得机敏聪慧,便有足够的底气,不会被人轻易诓骗拿捏。

他望着泪眼婆娑的小姑娘,带着一丝自己不易察觉的期待,轻声试探道:“她们把你做的笔录都毁了,那你是否还愿意回来跟着我继续念书?”

裴寂心想:要护着她,便要教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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