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浮生错缘（10）
这一声“夫子”，落在同眠的床榻上，瞬间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禁忌感。
分明该警醒着师生之别，可偏从谢云昭口中唤出时，没了平日里尊师重道的恭谨，反倒缠缠绵绵，撩人心弦。
这哪像正经的师生啊！
裴寂的身子僵硬得更厉害了，甚至目光都不敢再看眼前的人。
这一定是我的一场梦！
裴寂心想。
可他又怎么会梦见自己与昔日的学子睡在同一张榻上呢！
这简直太荒唐了！
那刻在骨子里的分寸与规矩，还有彼时他身为少年人的青涩与古板，都让他一时无法接受这超越纲常的情况。
可裴寂到底心思缜密、聪敏过人，又从中觉察出不对劲。
他冷静下来，借着余光悄悄的瞥去。
眼前的姜卿宁，眉眼柔媚，气韵从容，绝非是私塾里那个充满稚气的小姑娘。
谢云昭心头也有些疑惑。
她和霍惊澜相处了这么久，如今自是觉察出眼前的霍惊澜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可想想平日这人的混蛋，她便又觉得是霍惊澜在逗着自己玩，如今还偷偷看她呢！
嗯，是很奇怪，但怪有意思的！
谢云昭脑袋轻轻一歪，对上了那双凤眸的目光忍俊不禁。
“你还怎么还偷偷看我呀？害羞了？可往日里都是你哄着我在榻上这样喊你的呢。”
什么？
他还在榻上哄着姜卿宁这般唤他！
裴寂只觉得这话污蔑，为自己辩驳道：“胡说，我哪有那般浪荡！”
嗯哼？
这话一出，瞬间逗笑了谢云昭。
她当即抬手推了一把裴寂的肩膀，顺势翻身坐在了他身上，俯身凑近时，弯弯的眉眼带着几分明媚的调侃。
“你不浪荡？难道还是我浪荡不成？”
裴寂仰面躺着，眸中倒映的全是近在咫尺的谢云昭。
瞧着她这般肆意亲昵又毫无顾忌的模样，他心想着眼下浪荡的可不就是她嘛！
裴寂没有应声，只慌乱的避开目光，耳尖却是悄悄的泛起一层薄红。
他心口又热又乱，有些窘迫与无措，还有一丝连他都不肯承认的悸动。
谢云昭更加疑惑，伸手将裴寂的面庞掰回向自己。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容颜，可身上的神态和气息却又有些不同，似乎拘谨着什么。
谢云昭轻叹道：“你今日装得可真像呀，我都不知道现在该喊你夫子，还是夫君了。”
嗯？
裴寂的眼眸微微瞪大。
还可以叫夫君吗？
这不好吧！
但下一刻，他却是哑着嗓子轻声道：“那……你还是叫我夫君吧……”
至少……在床榻上，这个称呼比“夫子”要少一些禁忌。
裴寂是这么想的。
谢云昭闻言，像是终于寻回了几分往日熟悉的感觉。
她重新贴在裴寂身上，枕着他的心口，乖乖的唤了一声：“夫君。”
裴寂耳垂似乎更红了，心里早已被这声称呼熨得发烫，甚至还有些……羞耻。
他居然在哄着昔日的学生唤他“夫君”。
自己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裴寂忽然意识到，眼下的情况似梦非梦，他莫不是阴差阳错的来到了多年后自己的未来？
那个在私塾受他单独教导，还让他有些头疼的小姑娘居然成了他多年后的妻子。
他们同榻而眠，他们亲昵相拥……
外头的日光透过层层纱幔漫入寝殿，温温柔柔的，裹着一层慵懒的暖意，催得人睡意沉沉。
谢云昭睫毛轻轻一垂，像小猫儿似的蹭了蹭裴寂。
“夫君，你再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我还是好困呀……”
裴寂感受着身上贴近的温软，喉结不受控制的缓缓滚动。
穿到多年的后自己身上，处在这般温柔乡中，让他这些年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的心弦不由得一松。
他本想打探未来的情况，尤其是想知道霍家的仇报了吗。
可眼下的这份温馨安稳，还有怀中温软的人，都让他觉得不必求证了。
裴寂想，也许多年后的自己一切都得偿所愿了。
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会和姜卿宁在一起了呢？
不过，倒也不坏……
他想起私塾里那个乖乖软软的小姑娘，再垂眸看向怀里的人，甚至都有些嫉妒多年后的自己！
怎么就这么好命，过上了这样安稳无忧、被人真心依赖陪伴的日子，拥有他从前连想都不敢奢求的温柔与圆满。
这一刻，裴寂只想贪心一回，放纵一次。
他不想再做那个刻板守礼、不敢逾矩的夫子，也不想再做那个隐忍筹谋、满心仇恨的复仇者。
就让他偷一点这样惬意的时光吧。
从霍家蒙冤陷害，从北疆赶回京城，裴寂这一路走得太久了。
裴寂敛了所有心绪，抬手抚上谢云昭的后背时，给予了最温柔的应和。
“好，睡吧。”
他轻轻的拍抚着，怀里的人没多久便呼吸绵长，完完全全的依赖着他重新坠入了梦乡。
周遭静谧得只余下两人交叠的呼吸。
裴寂也忍不住阖上了眼。
他心想，若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间点，他定是要再好好的教导私塾里的姜卿宁，少一些佯装的清冷疏远，还有，让那些世家子弟别老围着他未来的妻子献殷勤！
她是他的。
裴寂的唇角悄悄的勾起。
另一边，暗道不好的霍惊澜渐渐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过去的自己，什么古板自持、守礼克制，分明只是那时的他还不开窍，只怕看着他精心娇养的谢云昭，必定按耐不住心动。
说不定还会哄着他的卿卿呢！
罢了罢了！
霍惊澜笃定过去的自己绝不会伤害谢云昭，就当可怜一下过去的自己。
只是苦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小爱人，他满心疼爱却不能伸手抱一抱，想亲亲那软软可爱的脸蛋也不行。
算了，等他回去了再狠狠亲！
霍惊澜转念一想，趁着来到过去，他应该也给自己留下一些什么。
他不肯离开姜卿宁半步，于是拿来了纸笔和姜卿宁挤在矮桌上。
霍惊澜奋笔疾书，将未来的风波、潜藏的祸事一一写下。
他不确定这些笔墨是否能留存，但他只想着拼尽全力留下点什么。
洋洋洒洒落笔千言，可所有的事情又始终围绕着谢云昭。
他要过去的自己，务必护好她，绝不能让他的卿卿再受半分苦楚，尝半分委屈。
突然，他涌上一阵无法遏制的困意。
霍惊澜抚着额，心中瞬间明了。
他要回去了……
霍惊澜不舍的瞥向身侧，屋内暖融融的日光轻轻的笼着他的小姑娘，恬静又乖巧。
他强撑着一丝清明，提笔落下最后的叮嘱：
要护好她。
可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啪嗒”一声，毛笔滚在了地上，墨汁四溅。
在霍惊澜闭上眼的那一刻，纸上所有密密麻麻的字迹，尽数化作细碎的流光，如烟雾般袅袅散开……
终究是——时空错乱，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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