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浮生错缘（2）
裴寂在今日去私塾授课之前，特地提早登门拜访恩师。
这位老夫子年过花甲，学识渊博，教书育人半生，是朝中上下人人敬仰的当世大儒。
当年他更是破格将裴寂收为名下唯一的关门弟子，故而师徒二人的情分要远超寻常师生。
今朝廷传谕，他才得知这位恩师生病，无法坐镇私塾讲学，于是向朝廷递了折子，举荐自己的关门弟子替他暂代三月。
可当裴寂穿过幽静宅院，就见那位对外传言生病卧榻的老夫子如今正优哉游哉的倚在藤椅上沐浴晨光，手中还盘着两颗圆润的木核桃。
“弟子裴寂，拜见恩师。”
裴寂虽有些意外，但依旧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谦和。
闻声，老夫子睁开了眼，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弟子。
墨发束冠，挺拔的身姿如一抹临水青竹。
眼下未满二十的年华，又已在朝堂身居高位，本该意气风发，可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少年老成，无一分鲜活气。
这越发像他的一位故人了。
老夫子心中微微一沉。
有故人之姿，原是故人之子啊……
他面上却不显，只招手呼唤，带着长辈独有的疼爱。
“你我二人，何须多礼。快过来坐吧。”
“是。”
裴寂应下，却先是搭手将恩师扶坐好。
“近来，我听说朝堂风波不断，你在朝中怕是过得并不舒心吧。”
裴寂薄唇微抿，只淡淡回道：“还好，朝堂之事，弟子尚能应付。”
“你要如何应付？”
向来待人宽厚的老夫子，这时却多了一丝愠怒。
“你年少登朝，一路平步青云，升迁过快，早已惹得朝中不少权贵眼红忌惮。你性子孤直，锋芒太露，长此以往，定招祸端。”
他一顿，又柔和下了语气，长叹道：“寂儿，我知你要以身入局，但也要顾及自身安危。”
裴寂垂首，默默的听着，不敢多言。
“眼下，我对外谎称身子抱恙，请朝廷派你来替我授课三月，实则是想借个由头，把你从朝堂的明争暗斗里暂且拉出来，避一避风头也好，让你也寻个清净的地方喘口气。”
这话直白又真切，满是长辈的护佑与心疼。
裴寂当即起身深深作揖。
“弟子知晓恩师苦心，心中感念万分。待替恩师授课，也定不负师父所托。”
“我知你聪慧，心思也比旁人深沉。可你到底年轻，难免有心绪难平的时候。让你来私塾授课，不只是让你暂避朝堂纷争，为师更想借这书卷香气，让你多和一群稚气未脱的少年相处，磨一磨你身上的沉郁。”
裴寂闻言，心中当即了然。
他身负血海深仇，蛰伏朝堂步步隐忍，可越是身居高位、越靠近皇权，心底积压的恨意便越是翻涌。
恩师这番安排，不仅是为他避祸，想来更是看透了他心底的郁结，要他借私塾清宁修身练心。
他语气愈发恭谨：“弟子明白，定会谨记教诲，会在此间好好静心沉淀。”
老夫子见他听进了心里，脸上这才有了笑意，打趣道：“你呀，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别总把自己绷得像块寒冰。到了私塾便放宽些，别整日板着一张冷脸，比我这个老夫子还要老夫子。”
“弟子尽力。”
老夫子看着眼前这稳重的弟子，随即又想起了自己学堂上的那群猢狲儿，尤其是一位软软的小姑娘。
他没来由的心中一紧，连忙叮嘱道：“寂儿，你到了私塾，也莫要太过严苛。那群孩子都还年少天真，顽劣也好，迟钝也罢，本性都不坏的。若有懈怠偷懒的，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她一回吧。”
裴寂似有些不认可的皱起眉头。
既是要教书育人，自该严加管教才是正理。
不过，也罢……
裴寂颔首应下：“弟子遵恩师叮嘱，定会放宽分寸，好生授课。”
“那便好，你去吧，做个寻常夫子，好好静静心，别让心事与戾气困住了自己。”
裴寂深深躬身一礼，辞过恩师。
走出庭院后，晨光落在少年的肩头，却衬得他身姿愈发孤冷。
待到了私塾授课时间，原本躁动的学子们全都安分下来。
裴寂立在讲堂高台上，打破了这些学子对夫子的固有印象。
他生得俊美无俦，一袭素色锦边长衫衬得气质清绝出尘，可眉宇间却凝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周身萦绕着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威压。
“从今日起，由我在此代课授业。往后晨昏课业，皆依规矩行事，堂中任何人，不得懈怠，好自为之。”
那双狭长锐利的凤眸淡淡的扫过堂下。
一句规矩，立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迂回，也压得少年们心生敬畏，不敢有半分造次。
完了完了，这个新来的裴夫子看起来好生严厉啊……
众学子间，姜卿宁的小脸上先染了几分惶恐，整个人只觉得天都塌了。
往日传授这门功课的老夫子是私塾里最德高望重的先生，且这门功课本就内容繁杂深奥，她常常学得吃力。
但好在老夫子待她最为宽厚仁慈，偶尔课上走神也不过等课下规劝，从不会厉声训人、苛责半分。
可如今换来了一位气场摄人又不讲情面的新夫子。
姜卿宁正紧张间，就听见堂上的裴寂翻开典籍开始授课。
她不敢多想，连忙跟着同窗翻开自己的书卷，垂首端坐，安安分分的做个“乖学生”。
至此，私塾里便来了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学堂里往日的那份嬉闹喧哗，似乎都淡了三分。
裴寂授课不言苟笑，立下的规矩更是森严有度，但他绝非迂腐古板之人，不会照本宣科让学子死记硬背。
遇上经文中艰涩难懂的章句典故，他会用浅显通俗的言语拆解，清冷的声线如山间叮咚冰泉，沉稳清晰，让人不觉折服。
久而久之，学子们对他越发敬畏有加，恭恭敬敬的，课上和课下都只敢称他一声“裴大人”。
很快，小考的成绩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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