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空间
虫后的监测数据每十分钟更新一次，林宇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道通道的直径数字从十八点一，慢慢掉到十七点九，再到十七点六。
它在缩。
"主宰，通道另一端的存在正在后撤。"虫后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能量波动下降了四成，按照这个速度，通道会在十四个小时后完全闭合。"
林宇没说话，天眼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他能感觉到，那股和虚空之蛇同源的黑暗气息正在变淡，像一个人蹑手蹑脚地退出门槛，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它没敢进来。
四十七万黑甲人被全歼、半神级的黑甲首领被当场打碎，这两场仗的能量波动在虚空里传得太远。
这东西本来是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靠近了才发现，这块"猎物"比它硬，于是它选择了退。
野兽都懂趋利避害。
"一级战备降到二级。"林宇开口，"传奇级单位该轮班的轮班，炮台维持六成充能。它要是去而复返，再拉回来。"
【明白。】
林宇转身走下观察台。
绷了几天的弦松了半圈，但他脸上没什么轻松的表情。一头虚空生物退不退，是小事。真正压在他心口的，是另一串数字。
系统核心能量，百分之十二。
距离彻底停摆，还有十一天。
他回到小世界，先去了玄都紫府。
紫府山峰上紫气缭绕，真君神像立在最高处的殿堂里，威严平静。
林宇在蒲团上坐下，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先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东北通道闭合，只是时间问题。
精灵艾兰娜那边安分守己，战斗出了力，补偿的本源能量虫后已经拨过去了，两清。
奥拉的废墟碎片停在一千公里外，科技资料在一点点往虫族这边搬，非军事部分消化了四成。
赤鬼被圈在心脏腔室那片独立区域，三层监测网盯着，老实得很。
算下来，他难得地有了一段能自己支配的时间。
林宇从来不觉得"闲"是好事。在他看来，闲着没事干，只能说明他对即将到来的麻烦准备得还不够。
他睁开眼，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两样东西。
两个盒子。
一个是之前系统给的随机传奇道具，一个是传奇级装备箱。
打了这么多仗，他几乎把这两件东西忘了。
现在得了空，正好开了看看。能用上最好，用不上就丢给虫后分解。
他先开了装备箱。
箱盖弹开，一团柔和的光浮起来，光散之后，里面躺着一副银白色的护臂，通体没有多余的纹路，只在手腕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系统铭文。
林宇拿起来，面板信息跳了出来。
【寂流护臂（传奇级·中品）：可在体表形成一层"寂流场"，屏蔽佩戴者的能量特征与灵魂波动，对外探测呈现为无生命的死物。屏蔽强度随注入能量提升，传奇级以下探测无法穿透。每日可承受三次传奇级定向扫描。】
林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
他正打算往系统那边探一探。要探系统，最怕的就是被系统反过来盯上。这副护臂能把他的能量和灵魂波动藏起来，等于给他多加了一层保险。
"倒是不亏。"他把护臂戴上，试着注入一丝源力。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贴上皮肤，他外放的气息在一瞬间收敛干净，连身边那点紫气都不再朝他汇聚，仿佛坐在蒲团上的不是一个传奇中阶，而是一块石头。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那个随机传奇道具的盒子。
这个盒子开出来的是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晶片，正面光滑，背面有九道同心圆环，每一道环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界线罗盘（传奇级·特殊）：可感知并指示一定范围内"世界壁障"的薄弱点、人为通道与空间锚点。对系统架设的固定通道有额外感应。注：罗盘只指路，不保命。】
又是一件探查用的东西。
林宇转动着那枚黑晶片，指尖在九道圆环上划过。最外面的八道环刻度是亮的，最里面那道环是暗的，像是权限不够，没被激活。
他试着往里面灌源力，暗环纹丝不动。
"第九道环……"林宇低声念了一句。
第九层。
裂隙回廊那块石碑上，第一批接触者留下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冒出来——"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
他没在这上面多纠结，把罗盘和护臂一起收好了。
两件东西，一件藏，一件找。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他要干什么，特意塞给他的。
林宇从来不相信巧合。但东西是系统结算发的，来路清楚，他检查了两遍，没在上面发现任何后门或者标记，这才放心用。
从紫府下来，他去了灵药谷。
青冥子的丹房门虚掩着，老道士的魂体正守着炉子，手里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火候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来了。"青冥子头也不抬，"坐，别碰那个架子，上面晾着的是给虫族那几个大家伙回源用的丹，碰洒了老夫得再炼三天。"
林宇在椅子上坐下，把碎裂的苍穹之铠和几乎烧成炭的浑天披风取了出来，放在桌上。
"这两件，还能修吗？"
青冥子这才抬眼，放下蒲扇，把那件碎裂的上身甲拿起来翻看。魂体的手指穿过甲片，感受着里面残存的阵法纹路。
"铠甲能修，主材没坏，就是阵纹被那黑家伙一拳震断了三十七处。
用你手里的永恒之金重新引一遍纹路，再让那个铁疙瘩……叫什么来着，奥拉，用它的精密法子把甲片焊回去，能恢复个八九成。"
"披风呢？"
青冥子拎起那团焦黑的披风，器灵浑天的气息微弱得像一缕快灭的烟。老道士皱起眉。
"这个麻烦，器灵没散，但承载它的本源布帛烧穿了，得找一样传奇材料重新织体。
你现在手头没有，先温养着，别再让它出力，慢慢吊着这口气，等材料。"
林宇点头。他把两件防具推回去，又取出养魂木心液，分出一小瓶放在桌上。
"这个给浑天吊命用，够吗？"
青冥子瞥了一眼，眉梢动了动："够它撑半年的。你小子平时抠得要死，这会儿倒大方。"
"东西坏了，我少一层防护，花的是我自己的命。"林宇把木心液留下，站起身，"铠甲多久能修好？"
"永恒之金给我，再让奥拉那边出个能焊甲片的精密物件，五天。"
"三天。"
"……四天，不能再少，阵纹得一道一道养，急不得。"
"行。"
林宇没在丹房多待，转身出来。他对谁都这样，青冥子救过他的命、给他炼丹，算得上这世上他为数不多不会防着的存在，但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各取所需，他活着，老道士才有地方待，这本就是一开始就说开了的。
从灵药谷出来，他顺路去了趟糖糖的花园。
没别的事，就是路过。
糖糖正蹲在地上，给那一排淡金色的太阳花幼苗浇水，金翎停在那棵叫"小绿"的世界树树苗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糖糖回头，脸上立刻亮了。
"大哥哥！"
"嗯。"林宇走过去，扫了一眼那些幼苗。比前几天又高了一截，叶片上的金光更稳了。"东北那个通道要关了，最近不会打仗，你不用总穿着护甲。"
"我知道啦。"糖糖点点头，又献宝似的指着花园角落，"你看，虫后阿姨帮我弄了个新东西。"
角落多了一个小小的生物质池子，池面上浮着十几颗发光的种子，每一颗都被一层薄薄的光膜包着。
"这是我自己琢磨的。"糖糖有点得意，"太阳花的种子用源能温过，发芽率能翻倍，等长出来，我想把它们种到神体外层的防线上去。黑甲人不是怕我的源能吗，花多了，也是一道防线。"
林宇蹲下来，看了那些种子两眼。
他看得出来，糖糖不是在玩闹。她的源能天生克制系统能量，这一点在打黑甲首领的时候已经验证过。如果能把太阳花种到防线上去，等于多了一层固定的克制手段，成本还低。
"思路对。"他说，"让虫后给你划一片试验区，先种一千株，测一下在虚空环境里能不能活。活了，再铺开。"
"好！"糖糖用力点头。
林宇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要走。糖糖却叫住了他，小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根用太阳花茎编的、有些歪歪扭扭的小手绳，上面还缀着一朵指甲盖大的干花。
"这个给你。"糖糖把手绳递过来，"上次那朵干花你收起来了，这个能戴在手上，挡灾的。"
林宇看着那根手绳，沉默了两秒。
他不信什么挡灾不挡灾的。但他还是接了过来，没有收进储物空间，而是直接套在了左手手腕上，正好挨着那副新得的寂流护臂，一硬一软，有点不伦不类。
"行了，我走了。"
"嗯！大哥哥再见！"
走出花园，林宇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小手绳，没摘。
他对自己解释，这是糖糖源能的一点残留，真遇到系统能量，说不定能起到半点示警的作用。
至于到底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没深想。
回到心脏腔室，他绕到了赤鬼那片独立区域。
赤鬼正单手持着一柄虫后给他打造的重刀，对着一具生物质假人练刀。断了左臂，他的路数全改了，一刀一式都往刚猛里走，用速度和力量弥补空门。看见林宇进来，他收了刀，喘着粗气咧嘴。
"哟，稀客。"
"东北那通道要关了。"林宇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我问你点事，你再仔细想想。"
"你说。"
"方先生那个据点。"林宇盯着他，"你说那些灰制服动作整齐，整齐到什么程度？眨眼睛呢？喘气呢？两个人走路，脚步落地点一不一样？"
赤鬼被问得一愣，皱着眉回忆了好一会儿。
"你这么一说……"他慢慢开口，"我当时离得远，但有一队灰制服从我眼皮子底下过，大概七八个人，扛着东西往据点里走。"
"他们的脚步，是同一个声音。"赤鬼的表情有点发僵，"七八个人，走路就一个脚步声。我那会儿以为是训练得好，现在你问起来……正常人哪能练成那样？"
"还有脸。"赤鬼补充，"我看清了两个的脸，没表情。不是绷着，是压根没有，就跟戴着张人皮面具似的，眼睛是直的。"
同一个脚步声，眼睛是直的。
林宇把这两条记下来，和之前掌握的线索摞在一起。
黑甲首领的核心里，封着灰制服的灵魂。
灰制服动作整齐划一，据点周围干净得反常。
方先生是第七层权限者，在系统崩溃、面板失效的当口，他的人却能维持秩序、收拢幸存者。
"最后一个问题。"林宇说，"他那个据点，位置在哪，你还能找回去吗？"
赤鬼摇头："虚空里没有参照物，我是一路逃过来的，回头就找不着路了。但我记得方向，从崩掉的小区世界往西南，中间穿过两块特别大的碎片，一片全是玻璃一样的山，一片是死掉的黑色海洋，过了那两片，差不多就到了。"
玻璃山，死黑海。
林宇把这两个地标记下。
"行，你继续练。"他起身。
"喂，林宇。"赤鬼在背后叫住他，"你是不是要去找姓方的？"
林宇脚步没停。
"小心点。"赤鬼的声音沉了些，"我虽然没跟他打过交道，但我在那据点外头，后脊梁骨一直发凉。那地方不对劲，比黑甲人还让人发毛。"
林宇摆了摆手，算是听见了，走出了那片区域。
他当然会小心。
在他眼里，方先生现在比虚空之蛇还危险。虚空之蛇想吃掉他，那是明着来的；方先生想"扶持"他当什么变量，笑着把刀藏在背后，这种才最难防。
回到主巢，林宇把虫后和奥拉的通讯同时接了进来。
"有件事，让你们俩一起办。"他在意识里铺开一张神体周边的虚空图，"我要去查一个人。在那之前，我要把他留下的东西，从头到尾翻一遍。"
【主宰请吩咐。】
【请提供需要解析的对象。】奥拉的中性声音跟着响起。
林宇取出了那个金属盒。
方先生给他的世界数据库。
上百张世界地图、势力分布、传奇强者名单，还有几块记忆水晶。
当初他收下之后只粗粗看了一遍，那时候方先生还是"提供情报的第七层权限者"，现在嫌疑拉满，再看这盒东西，就完全是另一种眼光了。
"地图、名单，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先放一边。"林宇把金属盒放在菌毯台上，"我要你们查三件事。"
"第一，这些地图和记忆水晶里，有没有藏着第二层信息——隐藏坐标、加密指令、会向外发送我位置的标记，任何东西都别漏。"
"第二，把方先生给的所有地图，和奥拉你自己探测到的实际虚空地形做比对。哪一处对不上，哪一处被他动过手脚，全部标出来。"
"第三。"林宇顿了顿，"查这盒子本身。它是用什么做的，里面有没有追踪、窃听、定位的手段。我要知道，从我收下它的那天起，我说的话、我做的事，有没有可能被它传出去。"
虫后和奥拉同时应下。
【解析需要时间。金属盒的材质我会逐层扫描，预计六小时出初步结果。】奥拉说。
"我给你们十二个小时。"林宇道，"查仔细点，宁可错标一千，不许漏掉一个。"
【明白。】
切断通讯，林宇没有离开主巢，而是在那张虚空图前站了很久。
他的手指落在图上某一点——那是灰袍人，也就是守夜人，给他的石片拓片上标注的位置，系统核心区域的外围坐标。
旁边还压着那张坐标序列纸，上面是一串安全转移坐标，是守夜人给他留的退路。
一边是方先生，一边是系统本身。
林宇很清楚，这两条线，到最后很可能是同一根。
奥拉说，系统核心不是机器，不是程序，而是一个——那句话被人删掉了。
方先生是第七层权限者，有能力删数据的人，整个系统里都没几个。
"十二个小时。"林宇看着那张图，低声对自己说，"先把你留下的东西扒干净，再去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
……
十二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主巢深处，虫后把一份由感知网络和奥拉共同生成的分析报告铺进林宇的意识。
林宇一条条看下去，脸色越来越平，平得没有任何表情。这是他真正动怒或者真正警惕时才有的样子。
第一，金属盒本身。
【盒体夹层中检测到一组休眠状态的微型符文阵列，材质为系统本源能量结晶。】奥拉的声音响起，【它不主动发射信号，处于"被动记录"状态——当附近出现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时，它会记录并缓存，等待被某个上位装置一次性取走。】
"记录什么？"
【记录您每一次开启它时所在的空间坐标，以及您当时外放的能量层级。】奥拉顿了顿，【翻译成您能理解的意思：它在记录您去过哪里、变强了多少。缓存区间显示，它已经被远程取走过三次数据。】
林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三次。
也就是说，从方先生把这个盒子塞给他的那天起，他的行踪和成长，就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他带着盒子进过神体、回过小世界、去过废墟碎片，这些坐标方先生手里都有一份。
幸好他真正核心的东西——神核、青苑、糖糖的源能、旧神之灵——从来没在开盒子的时候外放展示过。
"能反制吗？"
【可以。】奥拉说，【我可以伪造一套假的坐标和能量层级喂给它，让它继续往外发，但发的是我们想让对方看到的东西。也可以直接毁掉它。】
"留着。"林宇几乎没有犹豫，"伪造一份。坐标给它喂神体周边随机漂移的假点，能量层级压在传奇初阶，让他以为我这阵子不仅没变强，还受了伤在到处躲。"
他不打算打草惊蛇。
这盒子是方先生伸过来的一只眼睛，挖掉了，方先生会立刻知道他起了疑心，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留着这只眼睛，往里面灌假象，反而能反过来牵着对方的判断走。
【明白。第二件事，地图比对。】
虫后把两张叠在一起的虚空图展开，一张是方先生给的，一张是奥拉这一个月实测加上林宇亲身走过的。重合的地方是一种颜色，对不上的地方是另一种颜色。
整张图上，对不上的地方一共有十七处。
【其中十四处是细微偏差，可能是世界重合过程中地形移动造成的，不一定是人为。】虫后汇报，【但有三处，是被刻意修改过的。】
图上三个刺眼的红点亮起来。
【第一处，方先生的地图把一条稳定的系统通道标成了"高危坍塌区"，实际我方侦查虫穿越过，通道完好。第二处，他把一片真正的虚空乱流标成了"安全航路"。第三处——】
虫后的声音停了半拍。
【第三处，在所有地图的拼接死角，他抹掉了一整片区域。那片区域在实测中是存在的，面积不小，但他给的一百多张地图里，没有任何一张画到它，像是被人用橡皮整整齐齐擦掉了一块。】
林宇盯着那处空白。
被抹掉的区域，位置很微妙。
它恰好夹在赤鬼说的"玻璃山碎片"和"黑色死海碎片"之间。
恰好，就在守夜人拓片标注的"系统核心区域外围坐标"的边上。
方先生一边在地图上把人往死路上引、把活路标成绝路，一边把系统核心边上的一整片区域彻底藏了起来。
他在藏什么？又在防着谁找到那里？
"第三件事。"林宇声音没什么起伏，"记忆水晶呢？"
【记忆水晶里的明面内容没有问题，就是势力名单和强者档案。】奥拉说，【但在其中一块水晶的最底层，我们发现了一段被折叠起来的加密片段，用的是系统第七层权限的加密方式，以您目前的权限无法直接解开。】
"能绕开吗？"
【我用了十二种方式尝试，不能硬解，硬解会触发自毁并向加密者报警。】奥拉说，【但我可以读出它的"外壳信息"——这段片段被创建和最后一次写入的时间。】
"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写入，是在十九天前。】
十九天前。
林宇在心里飞快地换算。十九天前，正好是小区世界崩溃、平衡组织彻底消失、老陈被那股力量强行拉走的前后脚。
方先生在那个节骨眼上，往这份"赠礼"的最底层，写进了一段用第七层权限锁死的东西。
林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已经凝成了一块冷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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