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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越河的卒子


雨,依然在下。

平和洋行那栋四层楼高的花岗岩建筑,在夜雨中犹如一座沉默的堡垒。

洋行的背面,是一条狭窄的防火巷。

巷子的另一侧,紧挨着一栋废弃的俄国贸易公司大楼。

两栋建筑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米。

在这两米宽、十几米高的黑暗夹缝中,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佝偻身影,正像一只在黑夜中滑行的老猫,无声无息地贴着俄国公司那侧的墙壁向上攀爬。

这是老道士。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健。

他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的攀岩设备,只是凭借着双手双脚对砖缝和水管的极致掌控,在湿滑的墙面上如履平地。

那件宽大的棉袍在风雨中贴紧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灵活性。

作为中社部在平津地区最高级别的特派员,老道士的身上,藏着旧时代江湖草莽的绝技,也融合了现代谍战的致命冷酷。

陈墨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双线并进。

明线上,陈墨和张金凤利用法董局的公函,在正门外的下水道制造出强行破拆的假象,将松本琴江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下。

暗线上,老道士则利用周培安提供的洋行原始建筑图纸,从最不可能的空中,潜入这座看似密不透风的金库。

双线进行、双重保险,就算另一个出错,还有另一个保底。

此刻老道士已经爬到俄国大楼的楼顶边缘。

他趴在长满青苔的女儿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瓜皮帽流进脖子里,但他浑然不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黑胶布缠绕的极细的钢丝,钢丝的一头系着一个精巧的三爪飞虎爪。

这种飞虎爪是经过特殊改造的,爪尖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生牛皮,在接触到硬物时,能够最大限度地消除金属碰撞的声音。

老道士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雨幕,锁定了对面平和洋行四楼的一个半月形的老式通风窗。

那个通风窗是三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外面罩着一层百叶状的防雨挡板。

在周培安提供的原始图纸上,这个通风窗直接连接着洋行内部的废弃电梯井。

而电梯井的底部,正是地下金库的通风夹层。

老道士的手腕猛地一抖。

黑色的飞虎爪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越过了两米的巷道,钩在了那扇通风窗的铸铁窗棂上。

牛皮包裹的爪尖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声,被雨声完美地掩盖。

老道士用力扯了扯钢丝,确认牢固后,他将钢丝的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的皮带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翻,整个人悬空荡出了俄国大楼的女儿墙。

在离地十几米的高空中,在这凄风冷雨的黑夜里。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像是一只轻盈的黑色蜘蛛,顺着那根细细的钢丝,无声地滑向了对面的洋行。

当他的双脚踩在平和洋行通风窗的边缘时,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有倒钩的钢针。

这是一种中国古老的开锁工具。

他将钢针探入通风窗那个生锈的铜锁孔里,手指凭借着极高的敏感度,轻轻拨弄着里面的弹子。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通风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老道士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那条仅有四十公分宽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他进入了废弃的电梯井。

里面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老道士没有开手电,甚至没有点火柴。

他闭上眼睛,完全依靠触觉和听觉,顺着电梯井内侧的检修铁梯,向着地下深处缓缓爬去。

他知道,上面的楼层里,肯定有日本特务在巡逻。

但他的目标不在上面。

向下。

一直向下。

直到他的脚触碰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

这里是地下二层。

平和洋行的金库所在。

老道士睁开眼,在极度的黑暗中适应了片刻,才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金库走廊里的应急灯。

他像一团影子一样,贴着墙根滑了过去。

金库的大门是一扇厚达二十公分的英国造莫斯防爆门。

这种门,如果没有密码和钥匙,就算是用炸药也得炸上大半天。

但在大门的旁边,还有一扇小一号的铁门。

那是用来存放贵重商业票据和特殊物品的副库。

沈清芷的那两箱盘尼西林,就在这个副库里。

副库的门前,站着一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的日本宪兵。

因为主力的注意力都被外面下水道的动静吸引了,这里只留了一个人站岗。

那个宪兵显得有些疲惫,正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老道士停在距离宪兵不到五米的阴影里。

他没有拔枪,在这里开枪等于自杀。

他缓缓地将右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枚薄如蝉翼、长约寸许的柳叶飞刀。

刀刃上淬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老道士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深渊般冰冷。

那是他在这乱世中潜伏几十年,杀过无数汉奸和敌寇所磨砺出来的杀气。

“嗖!”

一道微弱的蓝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过。

那个正在打瞌睡的日本宪兵,突然身体一僵。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捂住自己的咽喉。

但在他的喉结正中央,那枚柳叶飞刀已经齐根没入。

剧毒在瞬间麻痹了他的中枢神经,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软软地顺着墙壁滑落,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生机彻底断绝。

老道士没有看那个死人一眼。

他快步走到副库的铁门前。

从怀里掏出陈墨给他的那张栈单,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那组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密码。

他转动着铁门上的密码盘。

“咔哒、咔哒、咔哒。”

三声清脆的机簧声过后,老道士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副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商业文件和几个皮箱。

在最角落的地方,放着两个贴着美国红十字会标签的木箱。

老道士走过去,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排排包装完好、在防震草屑中静静躺着的盘尼西林玻璃瓶。

这就是那批足以在天津卫掀起腥风血雨的“软黄金”。

这就是陈墨用来撬动松本琴江经济绞索的支点。

老道士没有激动,他的动作极其麻利。

他将木箱里的盘尼西林一排排取出,装进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绑在腰间和胸前的特制帆布马甲里。

两箱药,其实数量并不多,但价值连城。

装好所有的药品后,老道士将那两个空荡荡的木箱重新盖好。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白纸,平放在木箱的盖子上。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鲜血,在那张白纸上,极其潦草却又苍劲有力地画了一个中国象棋里的棋子。

一个“卒”字。

小卒过河,有去无回。

但只要过了河的小卒,就能让对面的老将寝食难安。

做完这一切,老道士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

十分钟后。

平和洋行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松本琴江带着大批宪兵,携裹着外面的冷雨和怒火,冲进了洋行的大堂。

“封锁所有的出口!查!给我一层一层地查!”

松本琴江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她那双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泥泞的脚印。

她带着宪兵,一路冲向了地下二层的金库。

当她看到倒在副库门外那个脸色发青、已经死透了的宪兵时。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她。

她冲进副库,看到了那两个被打开的木箱。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木箱盖子上,那张白纸上用鲜血画成的“卒”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嘲讽。

“陈——墨——”

松本琴江死死地盯着那个血色的字迹,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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