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冰裂前的最后静默
地道里的最后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没有炊事班的大锅,也没有热腾腾的稀粥。
分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豆面饼子。
这是王成让保管员从库房最底层的夹缝里扫出来的陈年余粮,硬得像是在冰河里泡了三年的鹅卵石。
陈墨坐在指挥室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旁,手里捏着那块面饼。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用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一点一点,把面饼削成薄片。
“咔嚓、咔嚓。”
刀刃刮擦干硬面饼的声音,在死寂的地道里被无限放大。
林晚坐在他对面,用一块沾了油的破布,仔细擦拭着那杆莫辛纳甘的枪机。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细致,仿佛擦拭的不是一件杀人兵器,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吃吧。”
陈墨把削下来的面屑推到林晚面前。
“不用省。这顿吃完,下一顿要么是庆功宴,要么就是孟婆汤。”
林晚停下动作,捏起一片面屑,放进嘴里。
她没有用水送,只是那么干嚼着。
唾液分泌得很慢,面屑在口腔里摩擦牙龈,带起一阵粗砺的痛感,却让人异常清醒。
“先生,你说的主力……真的到了吗?”林晚咽下那口干涩的食物,低声问。
“到了。”
陈墨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受潮发霉的地图上。
“我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但我能感觉到。”
陈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像两块巨大的磁铁,靠得足够近时,中间的空气会变得不一样。”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层厚重的水泥顶棚。
“上面的松平秀一也感觉到了。所以他才会发疯,才会想把这块地烧成玻璃。”
“恐惧是一种味道,闻不到,却能从对手的每一个战术动作里读出来。”
门帘被掀开,王成钻了进来。
这位一向注重军容的政委,此刻军装上全是凝固的泥浆硬块,胡茬像杂草一样疯长。
他手里提着一个空铁皮桶,是刚才分发干粮剩下的。
“都发下去了。”
王成把桶放到角落里,发出一声哐当。
“重伤员那一块,我多给了一半。”
“有些断了腿的兄弟不肯吃,非要留给突击队。”
“我发了火,逼着他们吃下去的。”
“他们是怕浪费。”陈墨淡淡地说。
“在他们眼里,这粮食,是给还能冲锋的人吃的。”
“都是能冲锋的人。”
王成政委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得皱巴巴的旱烟,想点,又忍住了,重新别回耳朵上。
“我告诉他们,等会儿打起来,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射击孔边上。”
“给咱们装子弹,递手榴弹。”
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就是这支队伍的底色。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誓师大会,也没有摔碗喝壮行酒的仪式。
在极度的困厄与死亡面前,所有形式主义都被剥离干净。
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与复仇的默契
“苏青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陈墨问。
“差不多了。”王成回答,“她把那几箱原本准备用来炸石头的工业雷管,全都拿出来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们在地道的一号、三号、五号垂直竖井底部,都做了‘喷射架’。”
所谓的“喷射架”,其实就是一种极其简易的定向爆破装置。
利用地道竖井充当炮管,把捆扎好的炸药包和碎石,通过底部黑火药的推力,像火山喷发一样直接轰向地面。
这是陈墨为松平秀一准备的一份“回礼”。
“很好。”陈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指向凌晨五点十五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也是人体生理机能最迟钝的时候。
但对早已习惯黑暗的地道守军来说,这是他们的主场。
“再等四十五分钟。”
陈墨站起身,把最后一点面屑扫进嘴里,随后拿起桌上的勃朗宁手枪,咔嚓一声拉动套筒。
“六点整。”
“不管外面的主力打没打响,我们都要动。”
“我们不动,这层乌龟壳,就真的要被烧穿了。”
……
地面,三官庙废墟核心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抽在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片。
松平秀一站在一辆早已熄火的卡车踏板上,裹着厚重的将官呢大衣。
手里捏着做工精致的打火机,一遍又一遍地点火,又一遍遍吹灭。
“啪。”
火苗窜起。
“呼。”吹灭。
这种单调而重复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几百名日军士兵像一群忙碌的工蚁,在工兵指挥下,把一个个巨大的黑色油桶推倒,沿着地道口可能存在的区域滚动。
那些油桶里装着从飞机上抽下来的航空燃油、从坦克里抽出的柴油,甚至还混合了大量沥青和橡胶块。
这是为了制造足够的高温,以及致命的附着力。
“大佐阁下。”
河野参谋长快步走来,眉毛上结着一层白霜,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加急电文。
“怎么了?”
松平秀一没有回头,目光仍旧盯着那些油桶。
“侦察机报告……”
“深泽以东三十公里,发现大规模部队运动痕迹。”
河野的声音在发颤。
“虽然他们进行了伪装,但雪地上的车辙和脚印太深、太宽了。”
“情报部门判断,那是129师主力,至少两个旅的兵力脱离主战场,正全速向我部侧后方穿插。”
松平秀一的手指僵住了。
打火机的火苗烧上手套,他却毫无反应。
三十公里。
如果是机械化部队,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
如果是那群以“铁脚板”著称的八路军,在雪地急行军的情况下。
最多三个小时,就能出现在地平线上。
“也就是说,我们被包围了。”
松平秀一合上打火机,转过身,脸色在黎明的微光里显得惨白而阴鸷。
“是的。而且……”
“庞学礼那个混蛋的部队,刚才突然失去了联系。”
“我们的联络官发回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治安军正在‘调整防线’。”
“调整防线?”
“那是逃跑。”
松平秀一冷笑了一声。
“或者是在等着看我怎么死,”
“然后再决定,是朝我开枪,还是朝八路开枪。”
局势已经彻底崩坏。
原本,他是猎人,围猎着地下的老鼠。
而现在,一张更大的网,正在他的头顶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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