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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革命尚未成功


地道里没有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

“太行山那边,就只剩李四光了吧?”

韦珍忽然开口,打破地道里的沉默。

她的目光穿过头顶厚重的土层,带着一丝空洞:“他还在那儿守着兵工厂,为咱们造炸药、造地雷。”

“嗯,还在。”

陈墨轻声说。

“前段时间刚收到他的电报。他说,太行山的石头硬,他的骨头也硬。只要咱们在前头打,他在后头就算把太行山掏空了,也要给咱们供上弹药……”

陈墨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个王二麻子,不过他还在天津潜伏。”

“那就剩咱们几个了……”

赵小曼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韦珍的被子上。

“咱们在太行山的时候,那是有很多人啊。大家伙儿唱歌,唱《游击队之歌》,唱《在太行山上》。那时候觉得,打鬼子就是一股劲儿的事,冲上去就赢了。”

“可现在……”赵小曼抬起头,泪光映在煤油灯上。

“先生,我们……是不是已经把那一辈子的仗,都打完了?”

陈墨没有回答。

他看着赵小曼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心里堵得慌。

战争,不是死了一个人就能简单减掉一个数字。

每一个牺牲,都是在一群人的心上挖去一块肉。

活下来的人,不仅要背负着自己的命,还要背负着那些死者的命,继续往前走。

这就是战争最残忍的所在——幸存,不再是幸运,而是一种无形的刑罚。

“别哭。”

林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一直舍不得用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她粗鲁却温柔地替赵小曼擦去泪水。

“眼泪流多了,眼睛会瞎。瞎了就看不见鬼子了。”

“林晚说得对。”

白琳放下手里的注射器,眼眶微红,但她的语气依然沉稳。

“咱们能活着坐在这儿,不是运气好,而是有人替咱们倒下了。”

白琳走到陈墨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陈墨,你知道赵大哥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陈墨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嘶哑:“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别让我难过。他说,他是那块铺路的石头。石头碎了,路还在。只要你还在,只要你带着大家继续往前,他就觉得值得。”

白琳说完,停在原地,并没有立即离开。

她背对着煤油灯,脸陷在阴影里,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她此刻的情绪。

她是个医生,她的手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能在一秒内判断伤员的生死,能在血肉模糊中精准地找到弹片。

可此刻,她垂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赵大哥……”白琳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痛楚,“他最后留给我的,只有这一样。”

她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摊开。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的遗物,只是一块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些发黑的松树皮。

边缘并不整齐,像是匆忙间从某棵树上撕下来的。

“这是在千顷洼,最后一次休整的时候,他从一棵老红松上剥下来的。”

白琳的目光落在树皮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潮湿。

“他说,白琳,你看这纹路,像不像咱们老家白山黑水间,冬天结在江面上的冰裂?……咱们东北的松树,皮厚,耐寒,就算被火烧过,只要芯子还在,来年照样抽芽。”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空气一点也吸不进去。

“我的命是他从哈尔滨的宪兵队监狱里救出来的。然后,参加了抗联……我的家人都没了,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树皮上深深的沟壑。

“他说,树知道回家,人……也得知道。”

眼泪终于没再压抑住,不是嚎啕,而是无声地、汹涌地漫出眼眶,顺着她沾着灰尘和药渍的脸颊滚落,滴在那块黝黑的树皮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可……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人再叫我索菲亚,也没有人一起回家。”

白琳的声音彻底破碎,带着浓重的、压抑了太久的哭腔。

那不仅仅是战友逝去的悲痛,更是故乡沦丧、故人永诀、归途渺茫的,所有流浪者灵魂深处无法愈合的伤。

“我这双手,救了那么多人……我救不了他,我也……回不去了。”

地道里一片死寂,只剩她压抑破碎的喘息声,与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作响的轻响。

那块小小的松树皮,此刻重若千钧,承载着两个东北流亡者未能兑现的约定,以及那片再也无法踏上的黑土地。

赵小曼早已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捂住嘴。

韦珍闭上眼睛,下颌紧绷如铁。

林晚转过头,抬起袖子狠狠地擦拭自己的眼眶。

陈墨看着白琳手中那块尚带湿意的树皮,仿佛看见了松花江封冻的江面,看见了白山深处沉默伫立的红松林,看见了两个在破碎山河间彼此搀扶、踉跄前行的背影。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股堵在胸腔里的滞涩,沉淀成一种更具体、更真实、也更疼痛的东西。

这不是抽象的英雄牺牲,而是具体的、活生生的、带着乡音与故土记忆的“人”,被战争碾碎之后,留给幸存者的、永不消散的回声。

白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胸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

“所以,咱们不能在这儿数死人。咱们得替他们,把日子活出个样来。”

“等哪天真胜利了,咱们去他们的坟头上,或者就对着这片荒地,敬上一碗酒……”

“告诉他们:‘同志们,你们没白死。这好日子,我们替你们看见了。’”

韦珍费力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

她脸色依旧苍白,可那股属于战士的锋芒,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

“白医生说得对。”韦珍看向陈墨,“教员,咱们还没输。”

咱们这五个人,就像是一只手上的五根指头。虽然伤的伤,残的残,但只要捏在一起,就是一个拳头。”

“只要这个拳头还没散,小鬼子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陈墨看着她们。

这四个女人。

在这残酷的乱世、在这由男人主导的战场上,她们本该是被保护的人,是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

可现在,她们是他的战友,是他背后真正的脊梁。

林晚的忠诚,韦珍的坚韧,白琳的慈悲,赵小曼的敏锐。

她们,加上他,就是这支队伍尚未熄灭的灵魂。

“是啊。”陈墨轻声道。

陈墨放下药碗,碗底磕在木箱上,发出一声低沉而清晰的“笃”。

“既然如此……”陈墨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方才的伤感与疲惫,被他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能够算计战场、衡量生死的冷峻。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继续斗争!”

“小曼。”陈墨开口。

“念一下最新情报。”

赵小曼立刻抹干眼泪,翻开记录本,声音迅速恢复了报务员特有的干练与冷静。

“外围,刘师长的主力已经切断了石德铁路,正在向深泽推进。同时,晋察冀的聂司令也发起了对保定的猛烈攻势。”

“很好。”陈墨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松平秀一以为把咱们困死在这儿就行了。但他忘了,这三官庙下面埋着的,不仅仅是炸药,还有人心。”

“你的伤,”陈墨看向韦珍,“还要多久能动?”

“现在就能动。”韦珍咬着牙,“只要给我一把枪,我就是躺着也能杀人。”

他又看向白琳:“伤员情况怎么样?”

“轻伤员已经归队了。重伤员……情绪都很高,都嚷嚷着要跟鬼子拼命。”

最后,他看向林晚。

“林晚,把我的枪擦亮。”

陈墨站起身。

尽管身体仍在微微摇晃,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冻土的标枪。

“既然咱们五个人都还活着,既然咱们是那剩下的火种,那咱们就得把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为了赵长风,为了侯德榜,为了所有没能走到今天的兄弟。”

“这三官庙,不是他的狩猎场,”陈墨一字一句,“是他的火葬场。”

地道里的灯光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场无声的誓言而颤抖。

这一刻,悲伤被封存,软弱被剔除。

剩下的,只有复仇的烈焰,在这冰冷的地下,静静地,却疯狂地燃烧着。

我们正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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