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铁轨上的冻血
1943年1月25日,深夜。
平汉铁路,高邑段,北大桥。
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像刀片一样硬生生刮在铁轨上的。
零下二十六度的气温,让这段横跨午河的钢架桥变成了一具冰冷的铁尸。
趴在路基碎石子上的李二牛觉着自己的眼皮子快被冻粘住了。
他不敢眨眼,怀里那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炸药包,此刻比他刚过门的媳妇还要烫手。
他是129师386旅的一名爆破手,山西洪洞人,入伍三年,炸过三个炮楼,今天是第一次炸火车。
“班长,咋还没动静?”
李二牛动了动被冻得失去知觉的嘴唇,声音顺着牙缝挤出来,带着股子土腥味。
趴在他身边的老班长王老根没理他,只是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轨上。
王老根是个老兵油子,那只耳朵上缺了一块肉,是在百团大战时被鬼子的一颗流弹削下去的。
“急个球。”
王老根从棉袄袖口里抽出一只手,那手黑得跟炭似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鬼子的‘铁滚’想转起来,就得靠这根铁路。只要咱们把这桥给他卸了,深县那边的鬼子就得断粮。到时候,他们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嗡——”
铁轨突然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
那种震动顺着刚才还死寂的钢条传导过来,像是一条冬眠的蛇突然醒了,开始在冰层下扭动身躯。
“来了。”
王老根猛地缩回脑袋,把那个用红布条系着的导火索拽了出来。
远处,两束惨黄色的光柱刺破了漆黑的夜幕,像两把利剑直插进这片荒凉的河滩。
紧接着是沉闷的、如同闷雷滚过地皮的轰鸣声。
那是一列满载着第110师团增援部队的军列。
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黑夜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车轮撞击铁轨接口的“哐当”声,在这空旷的平原上听得让人心惊肉跳。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阻击。
上面的命令只有四个字:不惜代价。
为了安平城里那几千条命,为了把日军的“铁滚”战术彻底搅黄,整个太行山的主力都疯了似的扑向了平汉路。
“准备!”王老根低吼一声,手里的火柴盒被捏得变形。
列车越来越近。
大地的震颤让李二牛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抖。
他能看见车头驾驶室里那个鬼子司机的侧脸,也能看见锅炉里红通通的火光。
就在车头即将压上桥头的一瞬间。
“滋——”
王老根划燃了火柴,那一豆火光在寒风中显得无比脆弱。
“去吧!给老子炸个响的!”
收到命令,李二牛并没把自己当猎豹。
而是像个扑出去的影子。
怀里那包东西死沉,拽着他往下坠。
脚底下的冰碴子比刀子还滑,第三步就失了滑,整个人横着拍出去,膝盖骨撞上铁轨旁的石桩,闷响一声。
他听见自己喉头“咯”地一响,没喊出来。
疼是后来才涌上来的,先涌上来的是急——导火索在烧,时间在烧。
他手脚并用,不是爬,是挣。
指甲抠进冻土,棉裤膝盖处很快磨破了,先是凉,然后是湿,他知道那是血渗出来了。
鬼子的机枪追着他打,子弹犁开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左肩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他身子歪了歪,反而借着那股劲,滚进了桥墩的阴影里。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连忙爬向桥墩。
因为他知道,停下就是死,不仅是他死,这任务也得死。
终于他滚到了桥墩下。
导火索已经燃到了尽头,发出“嗤嗤”的声响,那声音在巨大的火车轰鸣声中微不足道,却又要命得紧。
李二牛把炸药包塞进桥墩的三角支撑架里,用身体死死顶住。
他没喊什么口号,也没想什么大道理。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这二十斤山西造的烈性炸药,劲儿应该够大吧?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午河的冰面上炸开。
巨大的冲击波将几十吨重的钢梁硬生生撕裂。
正高速冲上桥面的火车头失去了支撑,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像一头失足的巨兽,一头栽进了冰封的河床。
后面的车厢在惯性作用下挤压、堆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烂的纸盒。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王老根那张满是泪水和黑灰的脸。
“好小子……”
王老根把手里那半截没抽完的旱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然后抄起身边那杆老套筒,冲着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鬼子扣动了扳机。
“冲啊!!”
路基两侧的青纱帐里,无数个灰色的身影呐喊着冲了出来。
……
同一时间,保定以南,清风店。
这里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心脏外围,也是高桥由美子特务机关的老巢屏障。
晋察冀军区的主力团,正在这里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攻坚战。
战争已经打响了两天
这不再是游击队的小打小闹。
这是正规军对正规军的硬碰硬。
日军依托着清风店车站的坚固工事,构筑了环形防御体系。
四个巨大的水泥炮楼呈梅花状分布,交叉火力网把车站前的那片开阔地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团长!三营打光了!”
通讯员跌跌撞撞地跑进临时指挥所,哭喊着汇报:“鬼子用了毒气!绿色的烟!三营的弟兄们……都咳血,把肺都咳出来了!”
通讯员的话没说完,赵刚已经闻到了那股味——不是硝烟,是甜丝丝的,带着点烂苹果气的恶臭,顺着风飘进指挥所。
是鬼子的毒气,芥子气。
他拳头砸在沙袋上,沙子从破口簌簌往下流。
指挥所里那盏马灯晃得厉害。
火光映着赵刚的脸,他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像石头。
“三营长呢?”他问,声音压得低,像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营长……最后一个冲出战壕的,吸得最多,没救过来。”
赵刚闭上眼,再睁开时,里头那点血丝红得骇人。
他走到观察口,硝烟把月光都吃透了,只有炮楼枪眼里的火光,一闪一闪,像野兽在喘气。
那里是日军的指挥中枢,也是这颗钉子最硬的地方。
如果不拔掉清风店,安平里面的人就得饿死。
“把团里的没良心炮都给老子拉上来!”赵刚红着眼睛吼道。
所谓的“没良心炮”,就是用汽油桶改装的土炮,发射的是捆扎好的炸药包。
这是李四光在太行山研发的技术,如今已经通过地下交通线传遍了整个华北。
六个巨大的汽油桶被埋在战壕里,桶口斜指苍穹。
“填药!”
战士们把一个个磨盘大小的炸药包塞进桶里。
这些炸药包没有弹片,全是高爆黑火药。
“放!”
“嘭!嘭!嘭!”
沉闷的发射声响起。
六个巨大的黑影在空中划出笨拙的抛物线,晃晃悠悠地砸向几百米外的日军炮楼。
这种炮没有准头,也不需要准头。它要的是震慑,是毁灭。
“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
并没有弹片横飞的场景。
但在爆炸中心几十米范围内,无论是在碉堡里还是战壕里的日军,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心脏被一只巨手捏爆了。
巨大的冲击波顺着射击孔灌进炮楼,将里面的日军机枪手活活震死。
七窍流血,内脏破碎。
那座坚不可摧的水泥炮楼,虽然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但里面已经变成了一口装满了碎肉的大棺材。
(https://www.shubada.com/111199/39838549.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