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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东京雪正寒


“她回东京后,拒绝了家族为她安排的所有婚事。其中一位是海军省次官的侄子,另一位是即将继承伯爵爵位的远亲。在帝国,这都是能让松平家更进一步的联姻。”

松平秀一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但紧握茶杯的指节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父亲动用了家法,将她禁足在别院。但她很倔,像极了母亲。她对父亲说,她的心里住进了一个影子,如果不把那个影子等回来,她的灵魂就是不完整的,无法去侍奉另一个男人。”

松平秀一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地钉在陈墨脸上。

“她不知道那个影子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世上。但她说,只有那个影子,才能让她感受到自己是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件工具而活着。顾君,那个影子,是你。”

在天津,陈墨利用了梅子的感情。

虽然是为了任务,虽然他尽量克制,但那个日本女孩,还是把心交给了那个虚构出来的“顾言”。

“她是个好女孩,可她不该姓‘松平’,也不该是日本人。”

“告诉她,顾言死了。”陈墨闭上眼睛,声音沙哑,“死得很彻底。不要等了。”

“我告诉过她。”松平秀一苦笑,“但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情报更可怕。她不信。”

松平秀一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樱花的白色锦囊,轻轻放在桌上。

锦囊的布料是上好的京都织锦,针脚细密,每一丝每一缕都透着主人的心意。

它显得如此洁净,与这血污遍地的废墟格格不入。

“这是她去浅草寺求的护身符。”

松平秀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让人带给我。她说,如果我有幸遇到那个‘影子’,请把这个交给他,保他平安。如果遇不到……就让我替她烧了,让它化作青烟,随风去追寻那个不知所踪的人。”

陈墨看着那个锦囊,许久没有动。

“拿回去吧。”

陈墨睁开眼,眼中的柔情瞬间被冰封。

“松平君,我们是敌人,这是战场。你我之间,隔着千万人的血海深仇。这仇,不是一个护身符能化解的,也不是一段私情能填平的。”

“我知道。”松平秀一点了点头,将锦囊收回,“所以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

他指了指西边的缺口。

“今晚十二点,我的联队负责西门的防务。我会疏忽十分钟,那个缺口,足够让你和那个叫林晚的姑娘离开。”

陈墨愣了一下。

“为什么?”

“为了梅子。”

“也为了你。顾君,你是个天才。你不该死在这个必死的绞肉机里,离开这儿,去延安,去重庆,去哪里都行。只要你活着,梅子……或许还有个念想。”

松平秀一坦然道。

“这是私情。”陈墨说。

“对,这是私情。”松平秀一承认。

“在公义上,我是帝国的军人,我必须执行铁滚计划,把你的人全部碾碎。但在私情上,我希望你能活。”

“你走吧。带着你妹妹走。剩下的人,我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风,吹过残殿,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落在茶杯里,瞬间化开。

陈墨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贵族风度的男人。

他知道,松平秀一说的是真的。

这是一个武士的承诺。

但他现在是陈墨。

是那一百五十名敢死队员的参谋长,是城内那一万多名的冀中子弟兵的希望。

陈墨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那个护身符,也没有再喝那杯茶。

“松平君,谢谢你的茶。”

陈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我不会走。”

“为什么?”松平秀一皱眉。

“这是必死之局。你的智慧应该告诉你,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

“顾君,你我都是受过现代文明教育的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转法则。看看你的周围,是落后、混乱和愚昧。而我们,带来了秩序、工业和效率。”

“历史的车轮总是向前,你为什么要选择站在注定要被碾碎的那一边?凭你之才,若肯为帝国效力,整个华北的‘治安’都将焕然一新。你不觉得,用你的智慧去拯救这片土地脱离蒙昧,远比带着一群农民做无谓的牺牲……更有意义吗?”

“松平君,你不懂,像你们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懂。”

陈墨指了指脚下的废墟,指了指身后那些在战壕里瑟瑟发抖,却依然紧握着枪的战士。

“因为我深爱着这片土地。”

“松平君,你既然懂中国文化,就该知道一句话: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顾言或许可以为了梅子去死,但陈墨,必须为了中国去死。”

陈墨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棉袄,向松平秀一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不是给朋友的,是给敌人的。

“今晚十二点,不用留缺口。把你的坦克开过来吧。”

“看看是你的履带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说完,陈墨转身,大步向己方阵地走去。他的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松平秀一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茶凉了。

他端起那杯陈墨没喝完的茶,一饮而尽。

“八嘎……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松平秀一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戴上白手套,拿起指挥刀,那一瞬间,那个温润的贵族消失了,变回一台冷酷的战争机器。

“传令。重炮旅团,目标安平县城,全弹发射。不留活口。”

……

同一时刻。

日本,东京,世田谷区松平家宅。

东京也在下雪。

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覆盖了庭院里的枯山水。

松平梅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和服,跪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制一件千人针。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这里离战场很远。

没有炮火,没有硝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街上的广播里播放着军舰进行曲,庆祝着帝国在某处的“大捷”,但行人的脸上却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梅子停下了手中的针。

她的手指被扎破了。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出来,滴在洁白的布料上,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嘶……”

梅子将手指含在嘴里,眉头微微蹙起。

一种莫名的心悸突然涌上心头。

就像是心里的一根弦,崩断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

那个方向,是西方。

是中国。

“哥哥……”

梅子低声呢喃。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并没有浮现出哥哥松平秀一的脸,而是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总带着温和笑容,会在咖啡馆里给她讲故事的男人。

那个叫顾言的男人。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死在天津的一场火灾里。

但梅子不信。

她总觉得,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还活着。

甚至,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那是一种决绝的、带着血腥味的告别。

“顾君……”

梅子放下手中的针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

“如果你还活着,请一定要活下去。”

“如果你已经死了……。”

庭院里的惊鹿“咚”的一声敲击在石头上。

那声音清脆、空灵,却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听起来像是一声叹息。

东京的雪,越下越大。

而安平的炮火,再次点燃了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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