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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背后之敌


阵地后方,五里外。

陈墨和张金凤他们在一处高岗的棱线上。

这里是战场的最边缘,也是他们这支“西进支队”刚刚抵达的位置。

他们看到了这一切,从高岗望下去,那不是在打仗。

大地在崩裂,平汉线上的装甲列车就像一条浑身披挂鳞甲的毒龙,每一次吐息都喷射出数米长的火舌,将赵铁山团的阵地犁过一遍又一遍。

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味道。

那是被烧焦的棉絮和人体油脂的味道。

它们沉重得像是一块浸湿的铁板,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那种声音,不是简单的轰鸣,而是钢铁在肆无忌惮地嘲笑生命。

“草他妈的……草他妈的……”

张金凤死死地趴在棱线上,手死死地抓着面前的冻土,指甲崩断了,流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

他是个老匪,杀过人,也被追杀过,曾以为这个世界上最硬的东西是心,最沉的东西是命。

可现在,他的世界观被那滚滚而来的坦克链轨碾成了齑粉。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着破旧棉袄的小子,抱着炸药包冲向钢铁怪物,又在那火光中碎成一片片红色的蝴蝶。

“这哪是打仗……”

“这帮疯子……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不是牲口,不能这么杀啊!”

他声音颤抖,混合着鼻涕和眼泪。

那是被某种超越生死的壮烈,强行撑开胸膛后的生理反应。

“情况不对,转正面战场了。”

陈墨的声音冷得像是来自地狱。

他举着望远镜,手很稳,稳得可怕。

在那战场中,没有英雄主义的慢动作。

只有被机枪打断成两截的人体,只有被坦克压成肉泥的躯干,和那被鲜血浸泡得泥泞不堪的黑色冻土。

这才是战争的真面目。

没有浪漫,没有传奇,只有赤裸裸的杀戮和毁灭。

“先生……”林晚趴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个团……快死光了。”

陈墨的镜头锁定在赵铁山的阵地上。

那个阵地已经被削平了。

原本几百人的队伍,现在只剩下几十个还能动的黑点。

他们没有退。

即使面对着钢铁洪流,即使手里的步枪烧红了,即使身边的战友都碎了,那几十个黑点依然在射击,在投弹,在用血肉之躯阻挡着“铁滚”的前进。

“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用命换时间。”

陈墨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八百名沉默的突击队员。

这些队员的脸上,之前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同志们。”

陈墨郑重开口说道。

“前面的那个团,是为了掩护主力撤退才顶在那里的。他们马上就要死绝了。”

陈墨的指尖划过地图,最后停在那个咆哮着的黑点上。

“那列火车就是鬼子铁滚的心脏。它不光有炮,它还是后方补给和通讯的节点。”

陈墨的眼神冷峻如刀。

“鬼子觉得平原是他们的跑马场,铁路是他们的脊梁骨……”

“那咱们就先打折他的脊梁。只要这辆列车趴了窝,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就会因为齿轮卡死而放缓。它是轴,我们就是那把要崩碎它的扳手。”

张金凤猛地抹了一把脸,拔出驳壳枪,咔嚓一声顶上火。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透着一股疯狂的绿光:“你就说,怎么死?”

“我们人数太少了,不能阵地。我们去它的屁股后面。”

陈墨指着战场侧翼的一条干涸水渠。

“那辆装甲列车是依托平汉路移动的。前面的铁轨它是压过去了,但后面的铁轨还在。”

“我们要从这里穿插过去,绕到鬼子背后。距离两公里,全是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

“一旦暴露,鬼子后卫部队的机枪能把我们像割麦子一样割倒。”

陈墨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八百张脸。

“这是一条死路。但也是唯一的路。”

“怕死的,现在可以退出。没人会怪你们。”

没有人动。

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好。”

陈墨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反手握住。

“那就走。”

“去告诉小鬼子,这块冻土,他们嚼不烂!”

这时,风突然停了。

八百名汉子默默地整理着装备,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刺刀入鞘的轻响。

有人把布条重新缠紧脚踝,防止草鞋散开。

有人把写着家乡地址的布条塞进最贴身的衣兜,如果碎了,总能留个念想。

没有人说话。

连骂娘都没有。

八百名身披白布的死士,像一群扑火的飞蛾,离开棱线的掩护,向着那个正在喷血的炼狱,义无反顾地冲了下去。

而在他们前方,赵铁山团长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拉响了挂在胸口的一捆手榴弹,扑向了迎面碾来的坦克履带。

“轰!”

一声巨响淹没了他的怒吼。

血肉横飞中,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一节,那个钢铁怪兽终于停滞了一下,冒起了黑烟……

【晋察冀军区冀中前线总指挥部。】

位置并非在那张日军地图上标注的“白家坡”,而是在距离白家坡西北方向三十里的唐县葛公村。

这里是太行山的东麓边缘,平原与山地的咽喉要道。

指挥部设在一座破旧的娘娘庙里。

大殿的门窗早已不翼而飞,挂着厚重的草帘子挡风。

冀中军区司令员吕正操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前。

这位曾经是东北军团长、也是铁路专家的将领,此刻脸色铁青。

那双惯常眯着看地图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轰——轰——”

即便隔着三十里,那来自东南方向的重炮轰鸣声,依然顺着冻土层,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击着这座古庙的地基。

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掉在地图上,把“白家坡”那三个字盖得灰蒙蒙的。

“赵铁山的二十四团……”

吕正操的手按在桌角:“没动静了。”

站在旁边的参谋长孟云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那上面的雾气,动作缓慢而沉重:“最后一份电报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四个字:【弹尽,殉国】。”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

通讯班的几部电台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那是周边各分区部队发来的急电,内容惊人地一致:遭遇重兵,敌装甲列车封锁交通线,无法靠拢。

“这是个死局。”

吕正操从桌上抓起一把红蓝铅笔,猛地折断了一支。

“鬼子,这回是下了血本。他们把铁滚战术用到了极致。”

作为铁路专家,吕正操太懂这一套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平汉铁路和沧石公路。

“以前鬼子扫荡,是梳篦,是人过筛子。虽然密,但总有缝。我们能化整为零钻过去。但这次不一样。”

吕正操的手指顺着铁路线狠狠划过。

“装甲列车是轴,坦克联队是碾子,步兵是封堵缝隙的水泥。他们依托铁路机动,我们两条腿跑不过轮子。赵铁山一个主力团,硬顶了三个小时就打光了,这就说明,在平原上跟这个铁滚硬碰硬,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司令员,现在怎么办?”孟云急道,“机关加上后勤非战斗人员,还有一万多号人。往西进山的路口已经被鬼子的骑兵旅团卡住了。往东是白家坡死地。咱们被挤在夹缝里了。”

吕正操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门外灰暗的天空。风卷着雪花,打在草帘子上沙沙作响。

“三官庙……”吕正操突然念叨出这个名字。

“什么?”

“我说三官庙。”吕正操转回身,目光落在那封带血的鸡毛信上。

“如果不是那个叫陈墨的派人送来这封信,我们昨晚就一头撞进白家坡了。那样的话,现在殉国的就不是一个团,而是整个冀中军区。”

“这小子是个神算子。但他现在……”吕正操叹了口气。

“估计也自身难保了,鬼子主力虽然在我们这边,但留在那边的伪军和特务,足够把那几百号人困死。”

“不!”

这时角落里,一直负责监听敌台的机要科长突然站了起来,神色古怪。

“司令员,有情况。”

“说。”

“就在刚刚,二十四团阵地失守后的十分钟。日军的无线电静默……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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