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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雪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告别。一种是像水消失在水里,无声无息;另一种是像铁撞击在石头上,火星四溅。而在1943年的这个长夜,我们选择了把自己变成铁……”

地道里的风,是从几十个隐蔽的通气孔里渗进来的。

那是带着冻土腥味和雪沫子凉意的风,吹在人脸上,像是一只冰凉的手,在抚摸着即将远行者的脸廓。

这一夜,三官庙地道没有熄灯。

所有的煤油灯、豆油盏,甚至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半截蜡烛,都被点亮了。

昏黄的光晕连接成一条蜿蜒在地底的河流,照亮了那些平时隐藏在黑暗中的粗糙面孔。

这里没有豪言壮语,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枪油、旱烟、陈旧棉絮和刚干涸的水泥灰的味道。

这是一种属于战争的独特体味,苦涩,却让人心安。

八百个人。

八百张即将消失在风雪中的脸。

他们正在做着同一件事:写信。

对于这支大部分由农民、流民和散兵组成的队伍来说,“写信”其实是一个奢侈的动词。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这辈子握过锄头,握过筷子,握过枪,却从未握过笔。

在生活层的长巷道里,教导员方文同把几张粗糙的桑皮纸裁成巴掌大的小条,分发下去。

“不会写字的,就画个圈。”方文同的声音有些哑,眼圈红肿,“或者留个念想。这信,我不一定能送出去,但只要三官庙还在,这些纸条就在。”

角落里,机枪手耿三顺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截借来的铅笔头。

那笔头太短了,捏在他那双满是老茧和冻疮的大手里,显得滑稽而笨拙。

他已经蹲了半个钟头,纸上还是空白。

“三顺哥,写啥呢?”旁边的副射手齐二狗一边擦拭着那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散热片,一边小声问。

“俺想写给俺娘。”

耿三顺吸了吸鼻子,鼻涕冻得有些粘。

“俺想告诉她,俺没给她丢人。俺抢了鬼子的粮,还杀了好几个鬼子。可俺……俺不会写‘娘’字。”

齐二狗愣了一下,凑过来,握住耿三顺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一个笑脸。

“这就行了。”齐二狗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娘能看懂。这圆就是团圆,就是你。你笑着呢。”

耿三顺看着那个丑陋的笑脸,嘿嘿笑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折好,塞进了贴身的兜里。

他又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舍不得吃的红糖——那是上次抢火车时捡漏的,用一块破布包着,递给方文同。

“教导员,这信俺不寄了。这糖……要是以后俺娘找过来,你给她。就说俺日子过得甜,顿顿有糖吃。”

方文同接过那块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红糖,重重地点了点头。

类似的一幕,在地道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有人留下了一个银镯子,那是准备给媳妇的聘礼。

有人留下了一绺头发。

有人甚至只是在墙上刻下了一个名字。

这是一场无声的仪式。

他们正在把自己的“根”,留在这个深埋地下的蚁穴里,然后把那具轻飘飘的肉身,扔进外面的暴风雪。

指挥部旁边的那个小隔间,原本是用来存放地图的密室,现在成了陈墨暂时的安身之所。

门虚掩着,一丝冷风吹动着桌上的火苗。

陈墨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从台儿庄带过来的笔记本。

那是王震南的日记本。

这些年来陈墨虽然很少写,但本子也已经用去了一大半,纸张发黄,边缘卷起。

他的手边放着那把从高木信一手里缴获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他没有写遗书。

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遗书是写给谁的呢?

写给2026年那个繁华却遥远的世界?

还是写给这个时代注定无法理解他的战友?

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时空法则的排斥反应。

每一次他试图改变历史的走向,这种疼痛就会加剧,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心室。

鼻血滴落在桌面上,陈墨熟练地擦去。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空白处,缓缓写下了几行字。

这不是给具体的某个人,而是写给那个名为【历史】的宏大虚空。

致岁月:

我不知道这本笔记最后会落在谁的手里,也许会在今晚的突围中化为灰烬,也许会在八十年后的某个博物馆里展出。

如果您是后来者,请不要嘲笑我们在1943年冬天的狼狈。我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野菜,喝的是苦涩的盐水,穿的是死人的血衣。我们的战术不符合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我们的队伍像一群乞丐多过像一支军队。

但请记住,在人类文明最黑暗的时刻,在这一层厚厚的冻土之下,曾有一群人,他们明明可以跪着生,却选择了站着死。

我们不是为了成为英雄而出发。我们只是不想让后代,再经历这样的冬天。

如果未来有光,那是我们燃烧的余烬。

——陈墨,1943年1月,于冀中地下根据地三官庙。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墨合上了笔记本。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沉甸甸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守夜人,在黎明到来前,把火把交给了风。

“写完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墨抬起头。

林晚倚在门框上。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平时那件破旧的羊皮袄,而是穿上了一件从军列上缴获的、稍微合身一点的日军呢子大衣。

大衣的领章已经被拆掉了,腰间束着那条宽皮带,勾勒出她劲瘦的腰身。

刚有些长的头发又被她剪短了一些,显得更加利落。

背上依旧背着那杆截短了枪管的莫辛纳甘步枪,枪托被磨得发亮。

“写完了。”陈墨把笔记本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你怎么不去休息?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

“睡不着。”

林晚走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走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李大勺给的。”林晚拿起一个,在桌角轻轻磕破,细致地剥着壳,“说是给敢死队的壮行饭。我给你留了两个。”

陈墨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剥着洁白的鸡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不饿。”

“吃。”林晚把剥好的鸡蛋递到他嘴边,语气不容置疑,“吃了才有力气流鼻血。”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她总是知道他的狼狈,也总是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戳破他的逞强。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

鸡蛋还是温热的,蛋黄噎得人嗓子发紧。

林晚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拔出那把刺刀,拿过一块磨刀石,开始慢慢地磨。

沙、沙、沙。

单调的磨刀声在屋里回荡,却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先生。”林晚忽然开口,没有抬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刀锋。

“嗯。”

“这次西进,咱们还能回来吗?”

陈墨沉默了片刻。

作为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小说家,他心里有一个概率。

那个概率低得让他不敢说出口。

“大概率……回不来。”陈墨实话实说。

林晚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那就好。”她说。

“好?”陈墨有些意外。

“回不来,咱们就不用去想那个海了……还有红烧肉……”

林晚吹了吹刀刃上的铁屑,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像星辰。

“也不用去想怎么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死在一起,省心。”

陈墨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

她是猎户的女儿,可能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什么主义。

但她知道,他是她的先生,她是他的影子。

“林晚。”陈墨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手背粗糙,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能活着回来。”陈墨的声音有些发颤,“等仗打完了,我不去天津了。我带你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

“去南方。去一个没有雪,只有花的地方。去海南,那里的海是蓝的,沙子是白的。咱们开个书店,或者……就在海边搭个棚子,卖椰子。”

林晚看着他,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又在编故事骗我。”

“这次不骗你。”

“好。”林晚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那我记着了。要是你敢骗我,我就用这把刀,把你的耳朵割下来下酒。”

陈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晚面前,张开双臂。

林晚迟疑了一下,然后扔下刀,站起来,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陈墨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那股洗不掉的火药味。

这是战争年代的拥抱。

没有浪漫的旋转,只有生与死的依托。

“活着。”林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你也一样。”陈墨轻抚着她短硬的发茬,“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

……

凌晨三点。

地道口。

风雪比之前更大了,漫天的鹅毛大雪将天地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白。

八百名突击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没有列队,也没有口号。

为了隐蔽,所有人都披着白色的伪装衣,所有的装备都用布条缠紧。

远远看去,就像是雪地里的一排排坟包。

张金凤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刚刚去跟柳如丝告了别。

并没有什么缠绵悱恻。

那个曾经风情万种的五姨太,如今穿着一身护士服,正在给伤员换药。

张金凤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把身上所有的钱——几块袁大头和一卷法币,放在了门口的桌子上。

柳如丝追出来的时候,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她没有喊,只是靠在门框上,轻轻哼了一声戏腔。

那是一句《霸王别姬》里的词,声音很低,只有风听得见。

此时,张金凤正把驳壳枪插进腰带,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成。

“老王,家交给你了。”张金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要是庞学礼那个王八蛋敢反水,你就炸了地道,别给老子省炸药。”

王成政委没有笑。

他走上前,替张金凤整理了一下衣领,又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回来。回来我请你喝酒。汾酒,管够。”

“一言为定!”

陈墨走了过来。

他和林晚并肩而立,身后背着那个装着地图和电台的背包。

“政委。”陈墨伸出手。

王成政委紧紧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陈墨的指骨。

“陈墨同志。”王成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破碎,“军区主力的几万条命,还有咱们冀中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放心。”陈墨点头,“只要我不死,钉子就一定会扎进去。”

“出发!”张金凤一声低吼。

没有回头的眼神,没有挥手的动作。

八百个白色的身影,瞬间散开,融入了茫茫的雪夜之中。

他们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进发。

风雪很快就覆盖了他们的脚印,仿佛这群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王成政委站在地道口,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被黑暗吞没。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方文同说:“封洞。”

巨大的石板缓缓合上,将地道里的温暖与光亮彻底隔绝。

地面上,只剩下呼啸的北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这片古老而苍凉的冻土。

雪落下的时候,真的没有声音。

但落在人心上的雪,每一片都是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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