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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带血的清单


津浦铁路,第109号道班房附近。

翻倒的火车头还在喷吐着白色的蒸汽,那是锅炉破裂后的垂死喘息。

高温蒸汽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中迅速冷凝,化作一阵凄厉的白雾,将方圆几百米的残骸笼罩得如同鬼域。

并没有太激烈的枪战。

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伏击。

车头脱轨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已经让那节装甲车厢里的日军押运小队非死即伤。

剩下的几个幸存者刚刚从扭曲的铁皮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架起机枪,就被早已埋伏好的铁道游击队员用驳壳枪近距离点名。

韦珍站在那节侧翻的闷罐车顶上,风把她的空袖管吹得猎猎作响。

她脚下踩着一具日军少尉的尸体,右手的短刀还在滴血。她的眼神很冷,扫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像是在清点自家的一笔烂账。

“快!都他娘的快点!”

刘洪大队长正指挥着几十个队员撬开车厢门。

他急得满头大汗,不是热的,是心疼。

车门被撬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物资。

一箱箱的75毫米山炮炮弹,崭新的、涂着黄油的九二式重机枪,还有成捆的日军冬季防寒服。

“大队长!发财了!”王强抱着一挺机枪跳下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全是硬货!这要是拉回微山湖,咱能装备一个团!”

“发个屁的财!”

刘洪一脚踢在车轮上,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颤抖,“听听!听听北边的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了装甲巡逻车的马达声。

沧州方向的鬼子援兵,最多半小时就能赶到。

“咱们就这几十号人,没车没马,全是两条腿。”

刘洪看着那一车车的军火,眼珠子都红了,那是一种看到金山却搬不走的绝望。

“炮弹太沉,带不走!重机枪,拆了枪机,剩下的扔了!只拿轻便的!子弹、手雷、罐头、棉衣!每人负重五十斤,多了不许拿!”

这是一种极度残忍的取舍。

对于缺枪少弹的中国军队来说,每一颗子弹都是命。

现在却要亲手把这些命扔在雪地里。

韦珍没有去抢物资。

她跳下车顶,径直走向了那节被挤压变形的守车,那是指挥车厢。

车厢里全是碎玻璃和血腥味。

一个日军中佐被卡在桌子和车厢壁之间,胸口插着一根断裂的木梁,早已气绝。

韦珍用刀割断了中佐身上的皮带,拽下了那个真皮公文包。

她用牙齿咬住皮包的边缘,单手拉开拉链。

借着外面燃烧的火光,她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张覆盖了防潮油纸的军用地图,还有一份厚厚的列车时刻表。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红蓝箭头,而在深泽、无极、白家坡这一带,被红色的线条圈成了一个巨大的、死死的“铁桶”。

虽然韦珍看不懂日文,但那些红色的箭头和时间标注,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这不仅是物资清单,这是“杀人时刻表”。

“刘大队长!”韦珍把地图塞进怀里,冲出车厢喊道,“我有东西要送回去!必须马上送给王成政委他们!”

“现在?”刘洪正扛着两箱子弹,回头看了一眼,“妹子,这里离三官庙八十里,中间全是封锁线。你怎么送?”

“跑着送。”韦珍的眼神坚定,“这些东西,比这一火车的炮弹都重要。”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队员喊了起来:“鬼子的装甲车!车灯看见了!距离不到五里!”

刘洪咬了咬牙,看着那还剩下大半车的物资。

“炸了!”

这两个字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强!把带不走的炮弹箱子都撬开!手雷拉了弦扔进去!给老子做个大鞭炮!咱们得不到,小鬼子也别想拿去打咱们的主力!”

队员们含着泪,把那一件件崭新的棉大衣扔回车厢,把一箱箱炮弹堆在一起。

“撤!”

刘洪最后看了一眼这列价值连城的军列,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拽着韦珍就往路基下面滚。

一分钟后。

“轰隆——!!!”

一声比刚才撞车还要剧烈十倍的爆炸声,在津浦铁路上空炸响。

那是几百发75毫米高爆炮弹殉爆的声音。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照亮了半个夜空,连几十里外的沧州城头都能看到那红色的蘑菇云。

冲击波夹杂着钢铁碎片,像暴雨一样横扫过荒野。

……

与此同时,石德铁路与平汉路交叉口附近。

这里距离爆炸点足足有六十多里,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火光。

但有一种东西传得比声音快,比光更隐蔽。

那是震动。

老轨,那个张金凤派出来的老扳道工,正趴在一段废弃的路基上。

他把那个空酒坛子口朝下扣在铁轨上,耳朵死死地贴在坛底。

这是铁路工人的绝活。

酒坛子能把铁轨上最微小的震动放大。

旁边,两个年轻的战士冻得直哆嗦,其中一个忍不住问:“老叔,您都听了一个钟头了,到底有啥动静没?俺咋啥也没听见?”

“嘘!”

老轨伸出一根枯树枝般的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脸上的皱纹里夹着黑煤灰。

“乱了。”老轨低声喃喃道。

“啥乱了?”

老轨指了指身下的铁:“本来这铁轨一直在微微发颤,那是西边有大车在跑,很有规律,那是重车压道的声音。可就在刚才……”

老轨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某种频率。

“那个规律的震动断了。紧接着是一阵乱颤,像是……像是有人在铁轨那一头狠狠跺了一脚。然后,所有的车都停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应该出事了,东边的津浦路出大事了。”

老轨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行的规矩。

津浦线是主干道,石德线是支线。

一旦主干道发生特大事故,整个铁路网的调度都会乱,所有的列车都会被迫临时停车,等待调度指令。

“快!回去报告!”

老轨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告诉陈先生,东边的血管爆了!西边的车,现在全趴窝了!”

三官庙,地道指挥部。

陈墨正对着地图发呆。

那张地图上,日军的动向依然是一团迷雾。

他知道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展开,但他找不到那个切入点。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地道深处传来。

老轨是被两个战士架着跑进来的,气喘吁吁,脸色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亢奋。

“先生!政委!听见了!听见了!”

“慢点说,喝口水。”王成递过一碗热水。

老轨推开水碗,喘着粗气说道:“东边津浦路那边,肯定翻车了!动静极大!而且……而且就在刚才,俺在回来路上路过安平县北边的铁道口,看见那原本一直往西开的鬼子闷罐车,停了!”

“停了?”陈墨猛地站起来。

“停在野地里了!”老轨肯定地说。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停在那儿。车头还冒着气,但我听那刹车声,那是紧急制动!”

陈墨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瞬间锁定了津浦路和石德路的连接点。

虽然他不知道是谁干的,但他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流水线突然卡住了一颗螺丝,整个传送带被迫暂停。

那些原本应该源源不断运往前线的弹药、粮食、被服,此刻正静静地停在某一段荒野的铁轨上,没有任何防御工事,像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高桥由美子的铁滚,卡壳了。”

陈墨转过身,看着王成政委,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政委,不用再侦察了。”

“机会难得!不管日军在搞什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时间窗口。”

陈墨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安平以北的那段铁路线。

“通知张金凤,集合独立营。通知苏青,把所有的炸药包都带上。还有……”

陈墨顿了顿,想起了那些流民。

“把那三百个运输队也带上!”

地道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

而在八十里外的风雪中,韦珍正单手捂着胸口的地图,在旷野上狂奔。

她并不知道的是,陈墨他们已经猜到日军的作战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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