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3章 代价
他看了大概十五秒。
比秦渊慢五秒。
然后他把电报放下,说了一句话,语调和他报靠泊偏差数据时一模一样。
“阿克兰。
东欧。
目前控制人质的军阀是瓦西里·科萨。
他的武装规模大概在三百到五百人之间,主力装备是苏制轻武器和少量装甲车。
控制区域在阿克兰东北部,地形以丘陵和废弃矿区为主。
人质被扣押的地点是矿区里的一座旧选矿厂,钢筋混凝土结构,易守难攻。”
秦渊转过身。
他看着岳鸣,嘴角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确认。
“你什么时候查的。”
“刚才走过去的时候查的。”岳鸣把手机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还亮着维基百科的页面,页面标题是“阿克兰内战”,下面是一张标注了各方势力范围的彩色地图,“营地的网络太慢了,加载阿克兰的词条用了六秒。
只来得及看概述和前两段。”
秦渊把电报从数据表下面抽出来,递给岳鸣。
电报的第二段用简洁的军用措辞说明了任务概要——被扣押的国际游客人数大约在四十到六十人之间,国籍分布在十几个国家。
阿克兰现政权无力独自解决,通过外交渠道请求多国联合演习参演部队提供紧急支援,理由是演习营地距离阿克兰的直线距离不到一千公里,是反应最快的可用兵力。
秦渊把作训服的拉链拉上,从椅背上拿起大衣。
“叫醒所有人。
活动室集合。
十分钟。”
十分钟后,活动室里坐满了人。
十二把折叠椅不够用了,有人坐在桌沿上,有人靠着墙站着。
房间里弥漫着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身体热量和被暖气片烤热的灰尘混合的气味。
方岩的左腿裤管卷到膝盖上方,白天被子弹擦伤的伤口上贴着一块大号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在刚才穿裤子的时候蹭卷了一小角。
段景林端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刘洋,刘洋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放下杯子。
秦渊站在白板前面。
白板上还残留着白天对抗前画的海流方向箭头和滩涂坡度标记,他没有擦。
他把电报的内容念了一遍,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和地名都念得很清楚。
念完之后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大衣口袋里,双手撑在白板边缘的铝制边框上。
“情况就是这样。
阿克兰的瓦西里·科萨军阀武装在今天下午扣押了一批国际游客,人数大约在四十到六十之间。
人质目前被关押在阿克兰东北部废弃矿区的选矿厂。
联指命令我们营地所有参演部队进入紧急待命状态,最快可能在明天天亮前出发。”
他停顿了一下。
活动室里暖气片的咯吱声在这段停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是演习。”秦渊说,“是真枪实弹。
是对面的子弹,是可能会死人的任务。”
他把这四个字放在这里,让它们在空气中沉了几秒。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白板边框上拿开,垂在身侧。
“联指没有指定哪支队伍去。
自愿原则。
营地里有七支参演部队,谁去谁不去,联指让我们自己报。”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岩就从桌沿上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在站直的时候疼了一下——伤口上的创可贴被皮肤拉扯了一下——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疼的痕迹。
“我去。”
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表态。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他白天在通信频道里说“三号到”的时候一模一样——字很少,每个字都很实。
段景林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杯子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
“我去。”
刘洋在旁边跟着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巧克力包装纸叠好放进作训服口袋里。
周锐靠着墙站着,手里端着他的速溶咖啡。
他喝了一口,很慢,然后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算我一个。
我九号艇被撞瘪的那块还没修呢,但打仗不需要修船。”
常小北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我去”。
他只是在秦渊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一个很轻的、幅度很小的点头,下巴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然后抬起来。
但这个点头的时机太准了——刚好在秦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零点几秒里,不早不晚。
秦渊的目光在常小北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岳鸣已经翻开了他的防水笔记本。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铅笔,在空白页上开始写——不是写请战书,是写装备清单。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快,一行接一行,每行之间几乎不需要停顿。
“潜水装备需要重新检查密封性。
战术背心的陶瓷板在低温下会有微裂纹,白天对抗中刘洋撞在挂机外壳上的那一下可能已经产生了隐性损伤,出发前需要用X光机扫描。
弹药——营地库存的演习弹需要全部换回实弹,交回弹药库,领取实弹。
这个流程至少需要一小时。
加上装备检查和物资装车,总准备时间大概在三小时左右。”他写完最后一行,抬起头,“如果我们能在天亮前出发,到达阿克兰的时间大概是明天中午。”
秦渊看着岳鸣,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转向所有人。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人说话。
不是没有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千个问题。
瓦西里的武装有多少重武器?矿区的地形图在哪里?人质的具体关押位置在选矿厂的哪一层?有没有内线情报?但这些问题是出发之后要解决的。
现在要解决的只有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而这个问题在秦渊问出“还有其他问题吗”之前,就已经被房间里每一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回答过了。
同一时刻,营地宿舍楼的其他楼层里,同样的场景正在不同的语言中同步上演。
法国队住在一楼西侧。
高个平头——他的名字叫杜瓦尔,是法国海军陆战队两栖突击组的上尉——站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电报。
他下午在对抗中被常小北从背后打中的时候,胸口的感应器亮起红灯,他低头看了三秒。
现在他手里的电报分量比那个红灯重得多。
他的对面站着矮个子胡子——勒克莱尔中士,那个在防波堤上笑得最大声的人。
勒克莱尔此刻没有笑。
他的表情像是在咀嚼一个很硬的面包,嘴微微动了两下,然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是什么实在的东西,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瓦西里的武装。”杜瓦尔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我们在吉布提的时候和他们的友军交过手。
不是正规军,但也不是普通的游击队。
他们的火力配置比阿克兰政府军还要好——去年有一批从乌克兰流出来的反坦克武器进了他们的仓库。
选矿厂那个地方,我去过。”
“你去过?”勒克莱尔的眉毛皱了一下。
“两年前。
联合国的维和行动,我们在矿区执行过护送任务。”杜瓦尔靠在贩卖机上,贩卖机的荧光灯把他的平头照得发青,“选矿厂的主楼是一栋六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墙体厚度大概四十厘米。
正面只有一个大门,两侧各有一排小窗户。
背后靠着矿渣山,矿渣山的坡度很陡,重型装备上不去。
如果不从正面强攻,只能从矿渣山绕到背面,但背面的防御火力点有多少,没人知道。”
勒克莱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用法语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每个音节都像是被刻意从嘴里拿出来掂量过再放回去。
“所以是硬骨头。”
“对。”
“而且是真子弹的硬骨头。”
杜瓦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挂在脖子上的识别牌从作训服里拽出来,用手指摸了一下。
金属牌在贩卖机的冷光下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
识别牌上刻着他的姓名、血型和编号。
每一个军人都有一块。
平时没人会专门掏出来看它——它只是一个挂在脖子上的金属片,偶尔在跑障碍的时候会从衣服里晃出来碰到下巴,冰凉的一下。
但到了这种时刻,这块金属片的温度好像突然变低了。
“我去。”杜瓦尔说。
“我知道你会去。”勒克莱尔说。
“不——我是说,我去找秦渊。”杜瓦尔把识别牌塞回衣服里,“下午的事,我要跟他当面说清楚。”
勒克莱尔歪了一下头。
“什么事?”
“他们从东侧渗透的时候,岳鸣用的那张渔港扩建图纸是哪里弄来的?排水泵站的位置在法国情报数据库里都查不到,他怎么查到的?”杜瓦尔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楼梯方向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靴子在走廊地面上敲出一串密集的节奏,“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会一直失眠。”
“你失眠是因为输了吧。”勒克莱尔在后面跟上去,嘴角终于出现了一点笑意——但很淡,和平时那种夸张的大笑不是同一种东西。
“输了就是输了。
但输在哪儿,我得知道。”杜瓦尔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
德国队的反应方式和其他队伍都不同。
德国队的教官——那个脖子很粗肩膀像倒梯形的光头男人,名字叫施泰纳——没有召集全队开会。
他把电报打印了三份,分别递给他的三个组长,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每个人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自己决定,在这十五分钟里不要和任何人讨论,不要看别人的选择,十五分钟后在走廊集合,举手报名。
他自己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表计时。
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德国国防军的鹰徽。
咖啡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喝咖啡的时间里他始终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的是走廊尽头的窗外,营地的探照灯在雪地上画出的那个光圈。
光圈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不断落下的雪花。
十五分钟后,三十二个德国队员全部站在走廊里。
没有一个人缺席,没有一个人迟到。
施泰纳转过身来,没有数人数,只是扫了一眼。
“有人不去吗?”
没有人举手。
“很好。”施泰纳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杯子碰到混凝土窗台时发出了一声瓷器特有的清脆碰撞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德国军队里很少听到的话——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施泰纳这个人平时几乎不说任何超出指令内容之外的话。
“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英国队住在二楼东侧的尽头,和秦渊的宿舍只隔了三扇门。
英国教官——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瘦高男人,他在对抗观摩时是观察棚里第一个皱眉头、第一个发现波浪数据异常的,他的名字叫克劳福德,是皇家海军陆战队的情报分析教官。
他此刻正坐在宿舍床沿上,面前是一块便携白板。
白板上写满了粉笔字,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左侧一栏写的是已知信息:人质数量、关押地点、瓦西里武装规模、矿区地形初步评估。
右侧一栏写的是未知信息:人质具体位置(选矿厂内部)、守卫轮换时间、瓦西里本人的位置、矿区入口的雷区分布、外围是否有狙击阵地。
两栏之间的空隙里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下面写了三个词:时间、准确度、代价。
他的副手——一个叫哈里森的年轻中尉——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红茶是英国队从国内带来的,茶包上印着某家伦敦百年老店的烫金标志。
哈里森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用掌心的温度暖着杯壁。
“你觉得他们会派我们去吗?”
“不管谁去,我们得先准备好情报。”克劳福德用粉笔在“未知信息”一栏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下午的对抗里,华国队证明了一件事——在信息不对称的条件下,弱势一方可以战胜强势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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