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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1章 出口有敌情


那个人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武器,手指扣在扳机上,保险是开着的,单发模式。他可以在零点五秒内把枪口对准秦渊的胸口,可以在零点八秒内扣下扳机,可以在一点二秒内让秦渊胸口的传感器从绿色变成红色。他的身体在做这些准备,他的手指在用力,他的手臂在抬起,他的肩膀在转动。

  秦渊说:“你死了。”

  那个人停住了。他的武器抬到了一半,枪口指向秦渊的腹部,手指还扣在扳机的护圈里。他停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秦渊张开右手的手掌。手心里躺着十七个传感器,黑色的,圆形的,指示灯全部是红色的,全部在闪,闪了三下,全灭了。

  那个人看着那些传感器,看了大概一秒。然后他的目光从秦渊的手心移到了秦渊的脸上。他看着秦渊的眼睛,那双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像两面镜子一样的眼睛。

  他看到自己在镜子里。一个举着枪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的、想要射击但是已经死了的人。他把枪放下了。不是摔的,不是扔的,是放下的,轻轻地,像把一样很贵重的东西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把枪放在地上,放在松针上面,松针在他的枪托下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他说:“你是谁?”

  秦渊没有回答。他把手心里的十七个传感器放在那棵落叶松的树根下面,传感器落在松针上,发出几声很轻很轻的噗噗噗,像雨点滴在泥土上。

  然后他转过身,往针叶林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树干之间快速变小,从一个穿着灰绿色制服的人形,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绿色的、和针叶林的背景融在一起的影子,然后消失了。

  那个指挥员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十七个传感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传感器。指示灯还是绿色的,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萤火虫。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传感器还在。秦渊没有拔他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秦渊觉得不需要。也许是因为秦渊觉得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更有用。也许是因为秦渊根本不在乎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你死了。我可以让你死。但我选择不。不是因为不能,是因为不想。

  他跪在松针上,低着头,看着那十七个黑色的、圆形的、指示灯已经灭了的传感器。

  一阵恍惚,而后彻底的瘫软了下来。

  秦渊走进针叶林的阴影里,脚步没有停。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但手指的力度已经松了,像一台机器在完成了它的任务之后自动进入了待机状态。

  他的眼睛在头盔的帽檐下移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描着树干之间的空隙,扫描着灌木丛的轮廓,扫描着那些在晨光里忽明忽暗的、可能藏着人的、可能藏着武器的、可能藏着任何东西的角落。

  常小北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他的膝盖在松针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坑,松针在他的体重离开之后慢慢地弹起来,恢复到原来的形状。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轻微的咔咔声,像两根小树枝被折断。

  他已经在那个灌木丛后面蹲了太久,腿麻了,血液在回到他的下肢的时候带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刺痛从他的脚底开始,沿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膝盖他就感觉不到了,因为他已经在走了。

  他走到秦渊的身后,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是他刻意保持的,是他在过去的十几天里自然而然地学会的——不能太近,太近了会影响秦渊的机动空间,不能太远,太远了会失去秦渊的战术信号。

  三米,这是一个人的手臂加上一个人的身体长度,是他在遇到突发情况时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的距离。

  “秦队。”他叫了一声。

  秦渊没有回头。

  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侧的角度大概十五度,刚好能让常小北看到他的左耳的轮廓。

  这个侧头的动作是一个信号,意思是——我在听。

  “那些人,”常小北说,“那十七个人,他们现在算什么?”

  秦渊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常小北。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棕色,深到在某个角度看像是黑色的,但在另一个角度看,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面有琥珀色的纹路,像一块被切开的老蜜蜡。

  “淘汰。”秦渊说。

  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说话的语调一样,没有加重任何一个字,没有在“淘汰”这个词上施加任何额外的重音。

  他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人在说“今天是晴天”一样平淡。

  “但他们还在那里。”常小北往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他看不到那些被拔掉传感器的人,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蹲在灌木丛后面,趴在草丛里,靠在树干上,手里还握着武器,手指还放在扳机护圈上,眼睛还看着沼泽的方向。

  “他们会离开的。”秦渊说。

  “什么时候?”

  “当他们的指挥员告诉他们的时候。”

  常小北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想到了那个坐在树根旁边的指挥员,那个头盔上有天线的、对讲机在腰带上的、手里拿着望远镜的人。

  那个人的传感器没有被拔,他的指示灯还是绿色的,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你留下他,”常小北说,“是让他带话?”

  秦渊看着常小北,看了大概零点三秒。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以捕捉的、更像是面部肌肉在放松的状态下的自然运动。

  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常小北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是带话。”秦渊说,“是让他做选择。”

  “什么选择?”

  “继续打,或者承认输了。”

  常小北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咀嚼这句话,像一个人在吃一种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不确定它的味道,不确定它的质地,不确定它应该被吞下去还是吐出来。

  继续打,或者承认输了。

  那个指挥员可以选择继续打,他可以拿起对讲机,呼叫增援,重新布置伏击,在沼泽的出口重新组织力量。

  他的传感器没有被拔,他的信号发射器还在工作,他在演习里还是活着的。

  但他同时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是被秦渊杀死的,是被秦渊的十七个传感器杀死的。

  那十七个黑色的、圆形的、指示灯已经灭了的传感器堆在他的脚边,像十七座很小很小的墓碑。

  “他会选什么?”常小北问。

  秦渊转过头,往针叶林的深处走去。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树干和灌木丛过滤了之后变得有些发闷,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会选第三条路。”

  “什么第三条路?”

  秦渊没有回答。

  他的背影在树干之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常小北加快了几步才跟上他。

  他跟在秦渊的身后,脚下踩着松针,松针在他的靴底下面发出那种很细很细的沙沙声。

  他想问秦渊“第三条路”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知道秦渊不会回答。

  秦渊的回答已经给完了,他说话的方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它应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增不减。

  如果他没有继续往下说,那就是他觉得不需要,或者他觉得你不应该知道,或者他觉得你应该自己想出来。

  常小北决定自己想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想。

  第一条路是继续打。

  第二条路是承认输了。

  第三条路是什么?不是继续打,也不是承认输,那一定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东西。

  不是战斗,不是投降,那是什么?他想了大概三分钟,在脑子里把那个指挥员的位置、那个指挥员的处境、那个指挥员手里还剩下的资源、那个指挥员可能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推演了一遍。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个指挥员会留在原地,既不进攻,也不撤退,既不呼叫增援,也不宣布退出。

  他会坐在那棵落叶松的树根上,守着那十七个被拔掉的传感器,等着演习结束。

  他不是在打,也不是在投降,他是在看守——看守那十七个已经死了的人,看守那十七个被秦渊从演习里抹掉的人,看守那十七个黑色的、圆形的、指示灯已经灭了的传感器。

  常小北想到这里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兴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描述的情绪。

  那个指挥员被秦渊留下来了,不是因为秦渊仁慈,不是因为秦渊手下留情,是因为秦渊需要他留在那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被敌人留在战场上的人,一个在敌人的手心活下来的人,一个看着自己的十七个队员被无声无息地淘汰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

  他留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秦渊来过这里。

  这个想法让常小北的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跟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不是用武器在打仗,是在用别人的心在打仗。

  他打赢你不是因为他的枪比你的快,是因为他在你还没有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的心打碎了。

  他们走出了针叶林的边缘,眼前是一片干草地。

  干草地的面积不大,大概两三个足球场的大小,草的高度到人的膝盖,草的颜色是枯黄的,枯黄中夹杂着一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绿色。

  风从干草地的另一头吹过来,草在风里倒下去又站起来,倒下去又站起来,像一片金色的海。

  秦渊在干草地的边缘停下来。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找到了他们现在的位置——过渡带的西段,距离沼泽大概一公里。

  他又找到了岳鸣的位置——入口,在沼泽的北端。

  段景林的位置——出口,在沼泽的南端。

  三个点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三角形,三角的中心是那片沼泽,沼泽的中间是那条路,路上是大部队。

  岳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被无线电波压缩了之后变得有些失真,但辨识度还在,那个低沉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

  “入口安全。

  大部队已经全部进入沼泽。

  没有人在这里设伏。

  重复,没有人设伏。”

  秦渊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收到。”

  隔了两秒,段景林的声音也传过来了。

  “出口有情况。”段景林的声音比岳鸣的声音高一点,快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出口的东侧,林区里面,有人在移动。

  人数大概二十到二十五,装备齐全,正在往出口的方向走。

  他们还没有到达出口,预计到达时间是——六分钟。”

  秦渊按下通话键:“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有。

  我们在他们北侧大概两百米的坡地上,有灌木丛遮挡。”

  “不要动。

  等他们进入出口阵地。”

  “明白。”

  秦渊把对讲机放回腰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看着干草地的另一头,眼睛在正前方停留了两秒,然后在左侧停留了一秒,右侧停留了一秒。

  他的大脑在生成一个完整的战场图像——大部队在沼泽中间,正在从入口往出口移动,预计通过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

  入口安全,岳鸣在那里守着。

  出口有敌情,段景林在那里守着。

  过渡带——也就是他所在的位置——是沼泽的西侧,是唯一可以绕过沼泽从侧翼攻击大部队的通道。

  如果有人要从侧翼进攻,他们会从这里经过。

  他们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秦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身后的十五个人。

  常小北、周锐、李闯,还有其他十二个。

  他们的脸上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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