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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归宿


六叔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重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菜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金黄的鸡汤上浮着油花,四喜丸子油光锃亮,酸菜白肉锅里飘着翠绿的香菜。

我给高东子盛了碗鸡汤:“先喝点汤暖暖身子。”他抬起通红的眼睛,接过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他赶紧抹了把脸,吸溜着喝了一大口,烫得直龇牙,却又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有点久违的轻松。

毕福庆把最大的那个四喜丸子夹到她碗里:“吃!使劲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些吸血鬼斗!你也是傻,自己挣的钱凭啥都给他们?你就不会说不?”

高东子扒拉着米饭,小声说:“我试过……他们就去我单位闹,说我忘恩负义,白眼狼,害得我差点丢了工作。”

“那你不会报警啊?”毕福庆急得直拍桌子,“这种家庭纠纷警察不管吗?”

六叔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警察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这种事,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硬气。”

他看向高东子,眼神锐利,“你今年多大了?”高东子愣了愣:“二十三。”

“二十三,早成年了。”六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翅膀硬了就该飞,老窝在鸡笼里,永远只能被欺负。”

高东子沉默了,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丸子,眼泪却又开始往下掉,这次不是伤心,倒像是委屈了太久,终于有人替他说出了心里话。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六叔说得对。东子,你不能一辈子都为别人活。你弟弟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爸妈偏心是他们不对,你没必要拿自己的幸福去填那个无底洞。”

说实话,我有时候也纳闷。重男轻女我能理解,可是高东子自己也是个男人。他是家里的大儿子,他的弟弟就比他小2岁。就算是要结婚,也应该是高东子先结婚,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弟弟。

最主要的就是,好像高东子的父母从小就偏心。上学的时候就那样,也不知道是啥原因。要说长相,我觉得高东子可比他弟弟长得好看多了。人品也是高东子强,真不知道他父母是怎么想的。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高东子说了很多这些年的遭遇。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在餐馆洗过盘子,现在当保安,每个月三千多的工资,大部分都被家里拿走。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租个小房子,不用再看爸妈的脸色,不用再听弟弟的抱怨。

“其实我偷偷存了点钱,藏在床板底下,”他小声说,眼睛里闪着一丝微光,“等存够五千块,我就辞职,去南方看看。”

“去南方,为啥去南方啊?”我好奇的询问。

高东子支支吾吾的说。

“嗯,说实话,就是因为梦。”

这话让桌上的气氛忽然静了下来。毕福庆刚夹起的酸菜啪嗒掉回锅里,溅起几点油星子。我看着高东子那双总是含着怯懦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像落了星子,心里头莫名一动。

“做梦?”六叔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叩了叩桌面,“啥样的梦?”

高东子把筷子搁在碗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边缘,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打记事起就做,一模一样的场景。”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个特别大的院子,铺着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我不认识的树,开白色的花。我穿着小西装,坐在秋千上,旁边有阿姨给我递葡萄,还有个戴眼镜的叔叔教我画画……”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们都叫我‘康康’,好像是姓康?具体哪个字我记不清了,梦里听得模模糊糊的。别墅是浅米色的,阳台有罗马柱,阳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飘……”

“嚯,小少爷啊!”毕福庆咋舌,随即又撇撇嘴,“你这梦做得倒是挺富贵。我天天梦见中五百万,醒来还不是啃咸菜。”

“不一样的。”高东子急急辩解,脸颊涨红,“那感觉太真实了。有次梦里我摔了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第二天醒来,膝盖真的青了一块。我跟我妈说,她骂我胡扯,还扇了我一巴掌,说我想当少爷想疯了。”

他低下头,声音发颤:“后来我就不敢说了。但那梦一直跟着我,每年都要做十几次。有时候我甚至能闻到梦里栀子花的香味,听见钢琴声……”

六叔沉默着,指尖在茶杯沿转了个圈。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想起高东子小时候的样子,瘦得像根豆芽菜,总穿着他弟弟剩下的旧衣服,袖口磨得发亮。有次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孩子都带着面包火腿,他书包里只有两个干硬的玉米面窝头。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心里藏着个穿小西装的梦呢?

“南方哪个城市?”六叔忽然问。

高东子茫然摇头:“不知道。梦里没写地址。但我总觉得是在南边,天气暖和,树都是绿的。”

他抬起头,眼睛里蒙着层水汽,“我查过地图,南方那边别墅多,反正在我的梦中应该是个沿海城市。我想过去看看,哪怕只是在街上走一走,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找到那个地方。”

“找着了又能咋样?”毕福庆嘬着牙花子,“难不成真是哪个富豪走丢的儿子?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我没想那么多。”高东子抠着桌布的线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是想知道,为啥会做这样的梦。我这辈子活得像团烂泥,可梦里的‘康康’,笑得那么开心……我想看看,能让我笑得那么开心的地方,到底是啥样。”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我想起他说要去南方时眼里的光,原来那不只是为了逃离,更是为了寻找——寻找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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