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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她把批注墨涂在了顾山长的玉尺上


应竹君踏出藏书阁朱门时,风正斜掠过檐角铜铃。

铃未响。

不是哑了,是被压住了——仿佛整座太学的呼吸都屏在喉头,只等她一步落下。

她左袖墨迹已漫至肩头,靛青布面下,青金微光如活脉搏动,所经之处,廊柱朱漆无声剥落。

一片、两片、三片……卷曲如蝶,簌簌坠地,露出底下陈年旧漆——两个褪色却未朽的墨字,赫然显现:永宁。

字迹沉静,不怒而威,像一道三十年前便已刻下的判词,只待今日认领。

她未停。

步履平稳,素袍微扬,足下青砖却悄然沁出墨痕。

三十六步,三十六个足印,深浅如一,边缘泛着幽蓝冷光,每个印中,皆浮一“沈”字——细若游丝,却字字筋骨毕现,似从地脉深处浮出的姓氏烙印,又似三百六十一名冤魂在尘世踩下的证词。

明伦堂就在眼前。

青石阶九十九级,她拾级而上,裙裾未拂阶沿,墨气却已先至。

阶石微震,苔痕翻卷,露出底下更旧一层灰白石纹——那是永宁元年重修时,沈家匠人亲手凿刻的界线,早已被岁月掩埋,此刻却被她足底墨息一寸寸掀开。

顾明夷仍跪着。

膝下青砖龟裂如蛛网,血字“宁”干涸龟裂,边缘翘起,像一张将死之人翕张的唇。

他脊背挺得极直,灰发散乱,颈后那道断线魂鸢状的刀疤,在天光下泛着铁青色。

玉尺横置于膝前,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如今裂痕纵横,如遭雷殛;裂隙之中,金血凝成细丝,丝丝缕缕,缠绕尺身,竟似活物吐纳,隐隐搏动。

他抬眼。

目光撞上她垂落的视线,没有惊怒,没有羞惭,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还有一丝……等待已久的释然。

他未避,未言,只将玉尺向前推半寸。

尺尖距她裙裾,三寸。

不多不少,恰是一道礼法与罪愆之间的距离。

应竹君顿步。

风忽止。

连槐叶也悬于半空,叶脉清晰如刻。

她缓缓蹲身。

素手未抬,左袖垂落,墨迹如活水逆流而上,自腕、肘、肩,一路奔涌至指尖,再顺势滑落——不是滴,不是涂,是“归位”。

墨入玉尺裂痕的刹那,火起。

幽蓝焰苗无声腾跃,不灼衣,不焚肤,只舔舐裂隙深处。

那火色极冷,却烧得人心发烫;无声无息,却似万钧雷霆碾过耳膜。

顾明夷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下唇渗出血线,却未缩手,甚至未眨眼。

他死死盯着火中浮现的画面——

沈氏祠堂废墟,焦梁倾颓,残匾半悬。

年轻时的他立于火堆前,玄色儒衫,腰束素绦,手中一把火钳正挑起一册族谱的边角。

纸页卷曲,墨字焦黑,火舌攀上“沈明远”三字,却在他指腹按压之下,缓缓熄灭又复燃——他不是在救,是在选。

选哪一页该留,哪一页该焚;哪一支血脉可续,哪一支须断。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灼烧,撕开三十年来层层叠叠的自我赦免。

那双手,他日日以香汤濯洗,夜夜以《礼经》自省,却从未真正看清——原来最深的污迹,不在掌心,而在心口。

墨火愈炽,幽蓝渐转为金,玉尺未毁,却在寸寸变轻,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重负。

应竹君指尖微抬,袖口墨迹微微一滞。

就在此时——

阶下传来急促脚步声,靴底叩击青石,节奏凌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应竹君未回头。

顾明夷却忽然闭眼,喉结滚动,似吞下一口滚烫的灰。

风,又起了。

吹动她半幅素袍,也吹得玉尺上幽火摇曳,火苗边缘,隐约浮出一行极淡的朱砂小字,尚未显形,已如刀锋刺目:

“灯资三千七百二十两,购桐油万斤,焚祠三日,余烬填井。”

字迹未定,墨火微颤。

而阶下,那人已奔至最后一级台阶。

喘息粗重,衣襟微敞,怀中半截焦黑账册一角,正悄然探出。

青石阶最后一级,沈明远的靴底碾碎了一片干苔。

他奔得极急,却未失分寸——左膝微屈卸力,右肩前倾压重心,是军中传下的“断崖步”,专为持重物急行、防猝袭而设。

怀中半截账册被体温煨得微潮,焦边蜷曲如枯蝶翅,封皮炭痕下,隐约透出“永宁祠工·灯资”四字残印。

他看见玉尺上的火。

不是寻常焰色,是冷的、静的、悬在裂隙里的蓝。

那火不舔人,却灼魂;不焚物,却照骨。

他喉头一紧,仿佛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又撞进肺腑——井口寒气刺鼻,铁链绞紧手腕,沈家老管事沉入黑水前最后抬眼,目光穿雨而来,竟与此刻顾明夷闭目时颤动的眼睫,叠作同一道弧线。

他没有停。

右手探入怀中,指尖勾住焦册脊背,猛地一抖!

“哗啦——”

纸页迸开,不是散落,而是如活物舒展。

焦痕在幽蓝火光映照下竟簌簌游走,像墨虫啃噬空白,又似旧伤结痂时血丝自行缝合——被焚毁的“沈氏捐修祠堂明细”一页,正以肉眼可见之速复原:

永宁元年三月,沈氏捐银二万三千两,桐油万斤,松脂三百担,匠役二百四十名……

永宁元年四月廿三,祠成,族长沈明远亲题匾额“永宁昭德”……

墨迹未干,已与应竹君袖口流淌而出的靛金墨色同源同频,脉动一致。

火苗倏然跃起半寸,舔上账册右下角——那里本是一片焦黑,此刻却浮出三行小字,笔锋凌厉如刀刻:

“主事者:礼部侍郎顾明夷。”

“奉旨监修:钦差御史沈明远。”

沈明远浑身一震。

不是因罪名落地,而是因那“奉旨”二字——他从未接过此诏!

永宁三年四月廿三,他确在祠前,却是在火起之后策马狂奔三昼夜,自北境军营抢回最后一支沈家遗孤的襁褓;而那道密旨,那枚盖着朱砂“敕”字的铜牌,此刻正沉在太学藏书阁最底层地窖的铁匣里,匣面锈蚀,锁孔插着一支断槐枝。

他抬头,目光越过应竹君垂落的素袖,直刺顾明夷低垂的眉心。

顾明夷仍闭目,唇上血线已凝成暗红细痂。

可就在沈明远视线落定的刹那,他右手指节无声叩击膝前青砖——三声,缓、重、滞,如丧钟初鸣。

那是永宁元年,沈家祠堂落成礼上,顾明夷亲手敲响的三记编钟余韵。

沈明远瞳孔骤缩。

原来不是遗忘,是封存。

不是背叛,是共谋的另一种形态——以礼法为刃,以史笔为鞘,将活人钉死在“奉旨”的碑文里,连申辩的余地,都算作对圣谕的亵渎。

风陡然转厉。

阶下槐林齐啸,青衣翻涌如浪。

阮十三船桨拄地,木纹震颤,桨尾“沈”字焦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刻二字——刀锋深嵌木理,漆色未干,墨气蒸腾,赫然是:

归宁。

两字既出,三十六名漕帮青衣汉子齐刷刷单膝砸地,甲胄未响,唯青砖嗡鸣,如大地吞咽一声哽咽。

应竹君缓缓起身。

墨火在她指尖熄灭最后一星幽蓝,玉尺静卧于顾明夷膝前,裂痕已被幽蓝墨晶填满,晶面流转微光,映出天光云影,也映出尺身浮凸八字:

永宁三年四月廿三。

日期之下,一行细如发丝的篆文悄然浮现:

“史非刀笔,乃心狱之门。”

她转身欲走。

素袍掠过风,墨香未散,足下青砖却骤然一沉。

“啪。”

清脆,短促,如冰棱坠地。

顾明夷膝前玉尺,从中断作两截。

并非炸裂,亦非崩碎——是“断”,如朽木承重至极,筋络寸寸离析。

断口平滑如镜,幽蓝墨晶自内里汩汩渗出,温热,粘稠,似泪,又似熔化的星辰。

墨泪垂落,未及触地,已化作细流,蜿蜒钻入青砖缝隙。

霎时间——

砖缝中那几株春桃膝下渗出的槐苗,猛然拔高三寸!

新叶舒展,叶脉暴涨,清晰如刀刻斧凿,每一道凸起的纹路,皆凝成一个“宁”字。

不是墨写,不是血书,是叶肉自身生长而出的骨骼,是根须在砖石深处咬牙刻下的证词。

应竹君脚步未顿。

可就在她左袖垂落、即将拂过第三级台阶的瞬间——

袖口靛金墨迹忽如活蛇昂首,逆向攀上小臂,在腕骨内侧,悄然浮出一枚极淡的印记:

半枚残缺的麒麟纹,鳞甲模糊,唯独双目灼灼,瞳仁深处,映出王府西角门紧闭的朱漆,以及门楣阴影里,一道绷带渗血、横臂如铁的身影轮廓。

她眸光微凝。

不是惊,不是疑。

是终于等到了。

那印记烫得极轻,像一粒埋了三十年的火种,此刻才肯认领它的引信。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耳际,凉如旧年冷宫铁窗漏进的第一缕霜气。

她踏下了第四级台阶。

身后,断尺墨泪未干,槐叶“宁”字脉脉生光,而整座太学,静得能听见墨晶在青砖缝里缓慢结晶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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