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倾凰抗旨,上书陈情
烛光重新燃起时,火苗跳了一下。
云倾凰坐在案前,指尖触到冷硬的砚台。
她没看那道明黄诏书,只将一张素纸铺开,压住一角。
水瓢舀起半碗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刺进皮肤,让她睁大了眼。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笔,蘸墨。
“臣云倾凰叩首再拜。”
笔尖顿了顿,她继续写,“边关七日连克八城,非侥幸得之。”
“三堡以南游骑未绝,伏龙寨粮道三日两断。”
“蛮族可汗虽毙,其部未降,王帐残兵散入山谷,伺机而动。”
外面风声刮过帐篷边缘,像刀刃磨石。
巡逻的脚步声准时响起,由远及近,又走远。
云倾凰停下笔,听了一瞬,继续写。
“今若抽主帅回京,新附之民无所依,降卒或反噬。”
“敌窥我虚实,旦夕可至。”
“臣职守所在,不敢轻离。”
她原本写了“臣女虽卑微”,又划去。
改作“职守所在”四字,笔画用力,墨迹透纸。
她盯着这句看了很久,才吹干墨。
盖印前,她起身走到墙边。
手指抚过舆图上的伏龙寨、黑水河、三堡一线。
指腹停在伏龙寨位置,那里曾埋下三百七十二具尸骨。
“我答应过要让你们喝上活水。”
她说得很轻,像是对某个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转身,取来铜印,在文书末尾按下。
封缄完毕,她唤了一声:“陈五。”
亲卫掀帘进来,站在案前低头等令。
“这份奏疏加急递送。”
“走驿道正途。”
“不得抄近道。”
“也不得用暗渠传鸟。”
陈五抬头看了她一眼。
“是常规军报流程?”
“正是。”
“我要他们知道,这不是逃命文书。”
“是我以主帅身份,依制陈情。”
陈五接过奏疏,包好油布,系紧绳结。
“即刻出发?”
“天亮就走。”
“我要它堂堂正正进京。”
“不是偷偷摸摸,也不是逼宫檄文。”
陈五应了声是,退下。
帐内只剩云倾凰一人。
她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柜前,拉开底层抽屉。
取出一卷旧册,翻开。
是去年冬天各营兵力调配记录。
她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伏龙寨守军缺粮半月,申请调拨被驳回。
批注是“暂无余粮”。
她合上册子,扔回柜中。
转身时踢到脚边木箱,发出闷响。
箱子里装的是阵亡将士名册,还没来得及烧。
她站定,盯着箱子看了片刻。
然后蹲下,打开盖子,抽出最上面一张纸。
是个十七岁的新兵,死于箭雨那天。
名字叫李石头,籍贯陇西,家中还有老母。
她把纸放回去,盖上箱盖。
站起来时,腰间短刀碰了下桌角,发出轻响。
她解下刀,放在案上。
刀鞘上有几道新划痕,是上次救陈六时留下的。
她用拇指蹭了蹭,没擦掉。
外面传来鸡鸣。
第一声,低哑。
第二声,高了些。
天快亮了。
云倾凰重新坐回案前,倒了杯茶。
茶是冷的,她一口喝尽。
“夜宸渊。”
她开口,声音不大。
“你让我回京受赏。”
“可谁来替我守住这条线?”
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诏书上。
朱印依旧鲜红,像血。
“你说功盖古今。”
“可功绩是用来杀人的。”
“现在轮到我了。”
她伸手,将诏书推到一边。
空出位置,摊开新的纸。
开始写今日军务安排。
“晨训照常。”
“周石头带人查黑羽鹰归巢情况。”
“医营清点药材,重伤者优先换药。”
“南哨加派双岗,每两个时辰轮替。”
写完,她吹干墨,折好,塞进信封。
写上“交周石头亲启”。
这时,外面脚步声又来了。
比刚才急。
云倾凰抬眼。
帘子掀开,陈五回来。
“有事?”
“黑羽鹰昨夜仍未归。”
“而且……前日从京城来的那只,也没登记回程记录。”
云倾凰沉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三堡以南山谷。
那条细线般的隘口,像是被人用刀割出来的。
“他们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她问陈五,也像问自己。
“要不要派人去查?”
“不去。”
“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被盯着。”
“乱动一步,就成了真叛臣。”
“那怎么办?”
“等。”
“等我的奏疏进京。”
“等夜宸渊怎么回。”
陈五点头,退到一旁。
云倾凰回到案前,拿起那份刚写好的军务令。
递给陈五。
“按这个办。”
“一个字都不能错。”
“是。”
陈五走后,帐内彻底安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个花。
云倾凰没再坐下。
她站在案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东方泛白,但云层厚,透不出光。
她忽然问:“你说百姓要什么?”
没人回答。
“他们不要谁当皇帝。”
“他们要一**水。”
“要一块能种的地。”
“要孩子不死在怀里。”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沉下去。
“所以我不能走。”
“哪怕背上抗旨罪名。”
她走到床边,躺下。
没脱甲胄,也没盖被。
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
但眉头始终没松。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马蹄声。
一匹快马奔出营地,踏破晨雾。
那是陈五出发了。
帐内,云倾凰睁开了眼。
她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盯着帐顶,听着远处逐渐消失的蹄声。
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缓缓坐起,拿起案上的短刀。
拔出半寸,看了看刃口。
然后插回去,系回腰间。
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手指再次划过伏龙寨。
这一次,她多停了几息。
“我在等一个人犯错。”
她说。
“是你吗,夜宸渊?”
外面,太阳终于破云而出。
一道光斜照进来,照在诏书的朱印上。
红得刺眼。
云倾凰没看那光。
她只看着地图。
看着那条尚未标记的西来路线。
七日东移三十里。
不快,也不慢。
她低声问:“你在等什么?”
话音落下,帐外传来号角声。
晨训开始了。
云倾凰转身,抓起披风。
掀帘而出。
风迎面打来,带着沙粒。
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住。
校场上,士兵已列队。
周石头站在前排,手里抱着木匣。
云倾凰一步步走下台阶。
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的响声。
和昨日一样。
却又不一样了。
她走到队伍前,站定。
“今日照常操练。”
“负重奔行加两里。”
“盾墙阵型重练三遍。”
没人问为什么。
也没人敢问。
云倾凰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周石头脸上。
“你去看过李家村的老井了吗?”
“去了。”
“浑水,没法饮。”
“老妇说,只要修三天就能出清流。”
云倾凰点头。
“那就修。”
“从今日军粮里,拨出一半存粮预支给她。”
“小孩加半勺。”
周石头愣了下。
“是。”
云倾凰不再说话。
她走向高台,准备监督晨训。
可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向帅帐。
那盏彻夜未熄的烛火,刚刚灭了。
为什么?
她没让人掐它。
她盯着那帘子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
“是谁动了我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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