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倾凰陈情,以退为进
云倾凰被太监引至乾元殿偏殿时,天尚未亮。
她右腕的血已凝成暗红条痕,顺着指尖垂落,在袖口结了薄痂。
皇帝坐在南向软榻上,披着玄色外袍,眼底浮着倦意。
太子跪在东侧蒲团,双手撑地,额前汗珠不断滚下。
“云氏。”皇帝开口,声音低哑,“昨夜事未尽,今日你再陈一遍。”
云倾凰俯身叩首,动作平稳:“臣女遵旨。”
“你说太子追你入林,持匕行凶。”
“是。”
“井中毒物、铁笼残骨,皆与太子有关?”
“臣女不敢断言。”
皇帝抬眼:“你不敢?”
“太子贵为储君,岂会亲涉污井、藏毒害命?”
云倾凰语气温顺,“若说他亲手所为,臣女不信。”
“那你所指何人?”
“或许是身边奴仆妄动,借其名行事。”
她顿了顿,“又或许……是他一时失察,被人利用。”
太子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父皇!儿臣正是此意!定是有人栽赃!”
云倾凰不看他,只对着皇帝缓缓道:“但臣女有一疑——太子殿下为何三更独往禁林?”
“这……”太子语塞。
“按宫规,戌时闭园,巡更轮值,灯笼不得熄灭。”
“昨夜三处灯齐灭,非一人可为。”
“而太子靴底青苔,来自井沿东南角三尺内。”
“那处偏僻,积年无人踏足。”
“若非常去,怎会沾染?”
皇帝目光转向太子:“你去那里做什么?”
“儿臣……只是散步。”
“深夜散步,避巡更、灭灯火?”
“偶然耳。”
“偶然三次?”
殿内一静。
云倾凰轻声道:“臣女还见太子腰袋中赏钱泛黑。”
“投入井口,空中即冒烟。”
“宾客所得皆如新铸,唯独太子手中不同。”
“若说无心,为何贴身携带蚀骨露所染之物?”
“那是他们换的!”太子吼道。
“谁换的?”
“宁王的人!或者你!你们串通!”
“臣女昨夜未近太子身侧。”
“连话也未曾说过一句。”
“若要栽赃,何必等到现在?”
“不如当场揭发,岂不更显忠直?”
皇帝沉默。
云倾凰继续道:“臣女也知,太子未必知情全貌。”
“或有小人蒙蔽,或有私欲之徒假传令谕。”
“但身为储君,居东宫之尊,竟容此类事生于肘腋之间。”
“不察、不查、不报。”
“已是失德。”
太子急喘:“你这是污蔑!”
“臣女说的是实情。”
“鞋上有青苔,钱上有毒痕,灯笼有人为熄灭痕迹。”
“连赤背蜈蚣都爬过太子鞋帮。”
“它只食沾过蚀骨露的腐肉。”
“若井中无此物多年,它不会去。”
皇帝盯着太子:“你解释。”
“儿臣……儿臣只是路过!”
“路过几次?”
“一次!就一次!”
“那青苔分三批生长。”
云倾凰平静道,“新旧交错。”
“最新一批,不过三日。”
“中间一批,约十日前。”
“最早一批,半月有余。”
“若仅一次,如何解释三重印记?”
太子喉头滚动,说不出话。
皇帝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比昨夜少了一下。
云倾凰低头:“臣女不敢妄议储君品行。”
“只愿朝廷清明,边关英魂得安。”
“三年前雁门雪夜,神策将军战死前线。”
“有人却说‘死了最好,省得回来争功’。”
“当时风大,老太监听不清是谁。”
“只记得声音年轻。”
“穿金线蟒靴。”
太子猛地抬头。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过去。
“那夜值守名单尚在礼部存档。”
云倾凰语气未变,“若有需要,可调来比对。”
“看那双金线蟒靴,归于何人脚下。”
皇帝没说话。
但他看向太子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怀疑。
太子开始发抖。
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臣女出身许家,曾为嫡长。”
“后因族谱除名,户籍注销,不得不改名存世。”
“如今以五品安人身份立于朝堂。”
“不敢求荣华,只求一个公道。”
“若连真相都不能言,何谈忠义?”
皇帝终于开口:“你说完了吗?”
“还有一句。”
“臣女无意陷储君于不义。”
“但若因身份尊贵便可免查。”
“日后人人效仿。”
“法将不成法,令将不成令。”
“边关将士,谁还肯卖命?”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沉如深井。
“你退下吧。”
云倾凰叩首,起身,脚步未乱。
走到门边时,听见皇帝问:“你信中所说老太监……是何时死的?”
“回陛下,七日前暴毙。”
“验尸报说是心疾突发。”
“但屋内有半块鹿脯未吃完。”
“与井边石缝中残留之物相同。”
皇帝手指一顿。
“退下。”
云倾凰走出偏殿,南廊风冷。
她站在檐下,没有回头。
殿内烛火映出两人影子。
一个坐,一个跪。
坐者不动,跪者颤抖。
太子的声音传出来:“父皇!儿臣真不知井中有物!”
“那你知不知道,为何偏偏是你鞋上有青苔?”
“为何偏偏是你钱上有毒?”
“为何每次事发,你都在场?”
“儿臣……儿臣……”
“三年前,你也去了北境犒军。”
“那时神策将军刚阵亡。”
“你带回一份战报残页。”
“说是在马厩捡的。”
“上面写着什么?”
“儿臣忘了。”
“你忘了。”
烛影晃动。
一声闷响,似是茶盏砸地。
云倾凰站在廊下,听见自己心跳。
一下,两下。
不多不少。
殿内,皇帝缓缓起身。
龙袍拖过金砖,无声。
他走到太子面前,俯视片刻。
最终只说了一句:“你母亲……最近身子可好?”
太子浑身一震。
“回……回父皇,母妃近日静养,不曾见客。”
“嗯。”
“那你去东厢待着。”
“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出来。”
“儿臣遵旨……”
脚步声远去。
两个太监押着太子离开。
皇帝独自留在殿中。
他走到御案前,翻开一本薄册。
是昨夜太医署送来的初步验毒结果。
“井水含蚀骨露成分,浓度极高。”
“推测长期投放,至少半年以上。”
他合上册子,望向门外。
云倾凰仍站在南廊尽头。
风吹起她的发,露出额头一道旧疤。
很深,像是刀砍的。
皇帝低声问:“你还记得那天夜里,除了蜈蚣,还有什么虫吗?”
“回陛下。”
“还有萤火虫。”
“井口附近飞着三两只。”
“绿光幽幽。”
“一般夏夜才见。”
“冬日出现,极反常。”
“除非……下面有腐气升腾。”
皇帝的手微微一颤。
“你下去歇着吧。”
“明日……再议。”
云倾凰再次叩首,转身离去。
步履平稳,未显疲态。
但她左手始终压在右腕伤口上。
血又渗出来了。
滴在青砖上,成了一个小点。
殿门关上。
皇帝坐在原位,久久不动。
烛火映着他苍老的脸。
眼角一条细纹跳了跳。
他忽然唤道:“来人。”
太监推门进来。
“查一下,七日前暴毙的那个老太监。”
“他扫的是哪一段雪?”
“还有,他生前最后见过谁?”
“另外——”
“把礼部存档的北境犒军值守名单调来。”
“重点看……穿金线蟒靴的人。”
太监领命退出。
皇帝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天色微明。
一只蜈蚣正从墙缝爬出,背上泛着湿光。
它停在窗台,触须轻动,似乎在嗅什么。
皇帝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用象牙签轻轻拨开它的身体。
蜈蚣翻倒,六足挣扎。
腹部裂开一道口子,流出淡绿色液体。
气味刺鼻。
他皱眉,将签子扔进炭盆。
火苗猛地一跳,烧成了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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