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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伤重之隙,口蜜腹剑


戌时三刻,营帐外风声未歇。

炭盆烧得正旺,火苗偶尔噼啪一响。

云倾凰靠坐在榻边,左肩裹着粗布绷带,血迹已干成暗褐色。

医者跪在她面前,正欲解开旧敷料重新上药。

帘子猛地掀开,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

夜宸渊站在门口,披风未脱,靴底沾着泥雪。

他径直走到医者身后,声音不高:“出去。”

医者抬头,犹豫了一瞬。

“我说了,出去。”

夜宸渊又重复一遍,目光落在云倾凰脸上。

云倾凰没动,也没说话。

手指却慢慢攥紧了榻沿。

医者起身退下,脚步轻而急。

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守卫的身影。

夜宸渊走到榻前,蹲下身,伸手去解她肩上的绷带。

动作小心,指节蹭过伤口边缘。

云倾凰猛然吸气,肩头一颤。

她咬住下唇,硬是没出声。

“忍着。”

夜宸渊低声道,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

旧布拆下,露出翻卷的皮肉。

刀口深,边缘泛红,已有轻微化脓迹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

药膏呈灰绿色,气味微苦。

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涂在创面。

凉意渗入,云倾凰身体微微一松。

“疼就出声。”

夜宸渊说,眼睛仍盯着伤口。

“我不疼。”

云倾凰冷笑,“宁王多管闲事。”

“那你抖什么?”

他抬眼,目光沉沉。

“风吹的。”

她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他没再说话,继续涂抹。

动作比先前更慢,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新药敷完,他又取出干净细麻布重新包扎。

一圈一圈,缠得紧密却不勒人。

“你从前也这样给别人上药?”

云倾凰忽然问。

“没有。”

“为何信你没下毒?”

“你可以不信。”

他系好最后一结,收手。

“若我死了,查案无人。”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灰尘。

“所以你是为案子,不是为我?”

她抬眼看他。

“你说呢?”

他不答,反问。

“我不需要你来救。”

她撑着榻沿想站起来。

“坐下。”

他按住她右肩,力道不大,却让她动不了。

“我已经处理完了。”

“你还不能走动。”

“我是伤在左肩,不是腿。”

她甩开他的手。

“可你脸色发白。”

“那是你屋里太热。”

他看着她,半晌没动。

然后转身走向角落的水盆。

拧了块湿布走回来,递到她面前。

“擦把脸。”

“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接。

他没松手。

布巾悬在两人之间。

“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自己来?”

“你不放手,我怎么拿?”

他松了。

布巾落进她手里。

她低头擦拭,额角、鬓边、下巴。

动作有些僵。

“你袖口有血。”

她忽然说。

他低头看。

左袖口内侧,一道暗红痕迹,不知何时沾上的。

“是你流的。”

他说。

“我不是让你别靠近吗?”

“我没听。”

她抬眼瞪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不动。

“你总是这样。”

“怎样?”

“自作主张。”

“你也是。”

“我至少不说出来。”

“你说了,还说了两遍。”

她一时语塞。

把布巾扔回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捡起,重新拧过,放回原处。

“明日我还会来。”

“不必。”

“我说了会来。”

“我不想见你。”

“你想不想,我不在乎。”

他转身朝门口走。

手刚碰到帘子,又停下。

“药罐留在桌上。”

“不用你留东西。”

“万一伤口发热,每两个时辰涂一次。”

“我说了不用!”

他掀帘而出。

风灌进来,炭火猛地一跳。

云倾凰坐在原地,没动。

左手慢慢抚上肩头新裹的绷带。

布料柔软,缠得严实。

不像寻常军中医士那样粗糙应付。

她低头看向桌角。

那个青瓷小罐静静立着,盖子合得严严实实。

帐内只剩她一人。

炭火噼啪,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右手伸过去,指尖触到罐身。

凉的。

没有打开。

也没有推远。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

踩在雪地上,一声一声。

她没抬头。

但耳朵听着。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她才缓缓闭上眼。

肩头隐隐作痛,却不如心口那一块来得闷。

像被什么压住了,喘不上气。

她想起他蹲在那里换药的样子。

低垂的眼睫,紧抿的唇线。

还有那句“你说呢”。

轻飘飘的三个字,偏让她接不住。

帐外风渐小。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

她睁开眼,望向桌角。

药罐依旧静立。

袖口那抹血痕,还留在他离开的衣料上。

没洗,也没换。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子,是心里。

可这感觉只有一瞬。

下一刻,她坐直背脊。

左手按住肩伤,右手撑榻。

慢慢站起来。

脚步虚浮,但她没扶任何东西。

走到桌前,拿起药罐。

指腹摩挲着罐口边缘。

然后放回原处。

位置分毫不差。

她转身走向榻边,坐下。

动作缓慢,却不肯喊疼。

外面天色漆黑。

营帐连片,灯火稀疏。

她知道他不会真的不来。

也知道明日这一幕,或许还会重演。

可她不能软。

哪怕只是一瞬。

肩上的伤会好。

心上的防,也不能破。

她盯着炭盆里将熄未熄的火。

余烬微光,映在瞳孔深处。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停在帘外。

没有进来。

也没有说话。

她没回头。

但呼吸微微一顿。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绕到了隔壁营帐方向。

她闭上眼。

肩头绷带压着皮肉,隐隐发烫。

药罐静静立在桌上。

像一个未拆封的承诺。

炭火终于熄了一角。

黑灰覆盖了最后一点红。

她仍坐着。

不动。

直到帐顶的绳结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像谁的手,松开了又拉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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