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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7章 绣针挑破连环计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初秋,沪上法租界霞飞路。

梧桐叶子的边缘开始泛黄,被秋风一卷,打着旋儿落在红砖人行道上。贝贝——或者说,现在沪上绣艺界小有名气的“阿贝姑娘”——正站在“锦绣阁”二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绣花针,目光却落在街对面那辆黑色的雪佛兰轿车上。

那是赵坤的副官,姓孙,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三天前第一次出现在锦绣阁门口,说是要订做一批“上等的苏绣手帕”,作为赵长官寿宴的贺礼。贝贝当时没多想,只当是笔大生意,便应了下来。可今天一早,孙副官又来了,这次不是来催货的,而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赵长官对她的绣品“极为赏识”,特意吩咐,要在下个月的“江南绣艺博览会”上,将她的《水乡晨雾》列为“特邀展品”,并且由赵长官的夫人亲自剪彩。

“阿贝姑娘,这是天大的面子。”孙副官当时皮笑肉不笑地说,“赵长官在沪上,可是跺一跺脚,整条马路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能得到他的提携,你这绣坊的生意,以后就不用愁了。”

贝贝当时只是低着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嘴里连声道谢。可等孙副官一走,她立刻把那张烫金的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赵坤。这个名字,她最近在齐啸云那里听得太多了。那个表面上是沪上总商会会长、背后却操控着军政两界黑白的赵长官,正是当年陷害莫家、逼得她们骨肉分离的元凶。贝贝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直觉告诉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赏识”。赵坤突然对她抛出的橄榄枝,要么是另有所图,要么,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姐,你又在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莹莹的声音。莹莹提着一个竹编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件米白色的薄呢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刚从贫民窟出来时,多了几分从容和书卷气。

“没什么,在看街景。”贝贝转过身,把请帖塞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要去教会学校上课吗?”

“请了假。”莹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齐啸云说你这几天赶工,肯定没好好吃饭,让我给你送点过来。他还说,让你别太累,身体要紧。”

贝贝听到“齐啸云”三个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自从上次绣艺博览会上,两人因玉佩之事初遇之后,齐啸云便以“合作开发绣品”为由,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他帮她介绍了不少洋行的生意,替她挡掉了一些地痞流氓的骚扰,甚至在她熬夜赶工时,会默默地坐在旁边,帮她穿针引线。贝贝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到齐啸云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同于对莹莹的温柔。可她更清楚,齐啸云和莹莹是青梅竹马,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女”,一个被莫家遗弃的“外人”。

“替我谢谢他。”贝贝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嗯,味道不错,是你自己包的?”

“嗯,早上起来包的,馅儿是虾仁的。”莹莹在贝贝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姐,你这几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总觉得你心神不宁的。”

贝贝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请帖,推到莹莹面前。

“赵坤的寿宴,特邀我参展。”她简短地说。

莹莹拿起请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猛地抬头,盯着贝贝,嘴唇微微发抖:“赵坤?他为什么要找你?”

“我也想知道。”贝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莹莹,你比我了解沪上的这些大人物。赵坤这个人,心狠手辣,当年莫家的案子,就和他脱不了干系。他现在突然对我这么‘好’,你说,是福还是祸?”

莹莹的手指紧紧攥着请帖,指节都泛白了。她当然知道赵坤是谁。那个在沪上只手遮天的赵长官,就是害得她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可她没想到,赵坤的魔爪,这么快就伸向了贝贝。

“姐,你不能去。”莹莹斩钉截铁地说,“这肯定是个圈套。赵坤他……他当年为了吞并莫家的产业,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现在他突然对你示好,说不定是发现了你的身份,想把你引出来,一网打尽。”

“我也这么想。”贝贝点点头,“可如果我拒绝,以赵坤的脾气,锦绣阁明天就会关门大吉。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在沪上混不下去。”

“那就关了绣坊,我们离开沪上。”莹莹急了,“大不了回江南水乡,我们姐妹俩在一起,总能活下去。”

贝贝看着莹莹焦急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伸出手,握住莹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丫头,我们好不容易才相认,我怎么舍得再离开你?再说,齐啸云已经在暗中调查莫家当年的案子了,如果我们现在跑了,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贝贝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赵坤想玩,我就陪他玩玩。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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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齐啸云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里面是雪白的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走进锦绣阁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脸色有些凝重。

“我刚从商会出来。”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地说,“赵坤今天在商会上宣布,下个月的绣艺博览会,将由他的夫人和英国领事夫人共同担任名誉**,所有参展的绣品,都要经过他夫人的‘亲自甄选’。”

贝贝和莹莹对视了一眼。这哪里是什么“特邀参展”,分明是把整个博览会都变成了赵坤的私人秀场。

“他还说了什么?”贝贝问。

“他还说,要大力扶持‘本土绣艺’,对那些‘投机取巧、以次充好’的绣品,要坚决取缔。”齐啸云的目光落在贝贝身上,“我怀疑,他这是在针对你。”

“针对我?”贝贝冷笑一声,“我一个小小绣娘,怎么敢惹赵长官生气?”

“贝贝,别开玩笑了。”齐啸云走到她面前,眉头紧锁,“我这几天一直在查赵坤的底细。他当年为了吞并莫家的航运生意,曾经用同样的手段,搞垮过三家竞争对手。先是‘赏识’,然后‘合作’,最后找借口‘查封’。你现在的处境,和当年那三家商号的老板一模一样。”

贝贝沉默了。她当然知道齐啸云说的是事实。可她更知道,如果她在这个时候退缩,赵坤就会变本加厉。她从江南水乡一路走到沪上,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她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啸云,你帮我查一下,赵坤的夫人,平时都喜欢什么样的绣品?”贝贝突然问。

齐啸云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既然他要我参展,那我就绣一幅让他夫人‘喜欢’的作品。”贝贝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既然是圈套,那我就把圈套变成我的舞台。”

莹莹担忧地看着她:“姐,你真的要这么做?”

“放心吧。”贝贝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莫晓贝贝,还从来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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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贝贝把自己关在锦绣阁的二楼,没日没夜地赶工。

她要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这是一幅极其考验功力的作品,需要用到十几种不同的针法,上百种颜色的丝线。可贝贝选这幅图,并不是为了炫技。她知道,赵坤的夫人是个极其虚荣的女人,最喜欢那些“富贵吉祥”的题材。而《百鸟朝凤》,正是迎合了她的口味。

但贝贝在构图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

传统的《百鸟朝凤图》,凤凰都是昂首挺胸,站在画面中央,接受百鸟的朝拜。可贝贝绣的凤凰,却低着头,目光落在画面右下角的一只不起眼的小鸟身上。那只小鸟,羽毛凌乱,翅膀上还有一道伤痕,但它却倔强地昂着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凤凰。

这幅画,是贝贝的心声。那只受伤的小鸟,就是她自己。而凤凰,则是高高在上的赵坤。她在告诉赵坤:你可以把我踩在脚下,但你永远无法让我低下高贵的头。

齐啸云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劝她注意休息。可贝贝只是笑笑,手里的针线却一刻也没停过。她知道,时间不等人。赵坤的寿宴,一天天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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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赵坤的寿宴在静安寺路的德国俱乐部举行。

那是一座典型的巴洛克式建筑,门口停满了汽车,来来往往的宾客,都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贝贝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墨绿色旗袍,外面罩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把那半块玉佩贴身挂在脖子上。

她抱着那幅《百鸟朝凤图》,跟在孙副官身后,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厅。

大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赵坤穿着一身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他的夫人,一个涂着鲜红口红、穿着貂皮大衣的胖女人,正端着酒杯,和英国领事夫人说着什么。

孙副官把贝贝领到一张铺着红绒布的长桌前,那里已经摆满了各种绣品。贝贝的《百鸟朝凤图》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赵夫人,这就是我向您推荐的那位‘阿贝姑娘’的绣品。”孙副官指着贝贝,谄媚地说。

赵夫人-扭-动着肥胖的身体走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幅绣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嗯,不错,针法细腻,构图也大气。尤其是这只凤凰,绣得活灵活现。”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附和声。

“赵夫人好眼力,这幅绣品确实是上乘之作。”

“阿贝姑娘真是年轻有为啊。”

“赵长官和夫人真是慧眼识珠。”

贝贝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知道,这些人都是在看赵坤的脸色说话。

就在这时,赵坤走了过来。他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落在贝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哈哈大笑:“阿贝姑娘,久仰大名。你的绣品,我很早就听说了。今天一见,果然是‘人如其绣’,不一般啊。”

贝贝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多谢赵长官抬爱。小女子只是一介绣娘,能得长官赏识,是三生有幸。”

“好一个‘三生有幸’。”赵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近贝贝,压低声音说,“阿贝姑娘,你这半块玉佩,很特别啊。在哪里买的?”

贝贝心里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脸上却不动声色:“回长官,这是家母留下的,说是祖传的,具体在哪里买的,小女子也不清楚。”

“祖传的?”赵坤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有意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另一半。”

贝贝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知道,赵坤这是在试探她。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赵坤的眼睛,微微一笑:“是吗?那说不定,哪天长官找到了另一半,还能凑成一对呢。”

赵坤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突然大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有胆识。阿贝姑娘,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在沪上,还没有我赵坤办不成的事。”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另一群宾客。

贝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赵坤已经盯上她了。那半块玉佩,就是她最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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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散后,贝贝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齐啸云的办公室。

齐啸云听完她的叙述,脸色铁青:“赵坤果然认出了玉佩。他这是在引蛇出洞。”

“我知道。”贝贝坐在沙发上,揉着酸痛的肩膀,“可他现在还不确定我的身份,只是在试探。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不多了。”齐啸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刚收到消息,赵坤已经派人去江南水乡了,说是要‘调查’你的身世。如果他找到了莫老憨夫妇,知道了你的真实来历……”

他没有说下去,但贝贝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赵坤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那她和莹莹,还有整个莫家,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能让他得逞。”贝贝猛地站起身,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啸云,你帮我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江南。”

“现在?”齐啸云吃了一惊,“太危险了。赵坤的人肯定在路上。”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抢在他们前面。”贝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必须赶在赵坤的人之前,把养父母接到沪上。只有他们安全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跟他斗。”

齐啸云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他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好,我让司机开车送你去。另外,我会派两个可靠的弟兄跟着你,一路上,一切听你指挥。”

“谢谢。”贝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别急着谢我。”齐啸云走到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贝贝,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贝贝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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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出了法租界,向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贝贝坐在后座,怀里紧紧抱着那半块玉佩。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她。但她不怕。她从垃圾桶旁被捡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学会了在风雨中飞翔。

她摸了摸玉佩上那道熟悉的裂痕,心里默默地说:“爹,娘,莹莹,你们等着我。我一定会把养父母平安带回来,然后,我们一起,把赵坤欠我们的一切,讨回来。”

车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黄叶。可贝贝的心里,却燃着一团火,越烧越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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