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高考


日子刚迈进五月,京城的杨絮刚消停没几天,另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

教育部发文了,今年还要高考,就在七月。

协和医院的大办公室里,这两天也没心思聊别的,全是这事儿。

“听说了吗?这次只要稍微有点底子的都能报,不限成份。”

林飞扬手里转着钢笔,一脸的兴奋劲儿。

“咱们科那几个刚来的实习生,心都长草了,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复习去。”

吴明远推了推眼镜,手里还在整理那一叠厚厚的病历。

“这是好事,国家要发展,离不开人才,咱们当医生的,更得终身学习。”

周逸尘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他们闲聊,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是过来人,当然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

那是改变命运的第二次机会,比去年冬天那次更正规,也更残酷。

晚上回到东堂子胡同,刚进屋,就看见江小满正盘腿坐在那台新买的上海牌电视机前头,一边嗑瓜子一边看那还没怎么演明白的电视剧。

周逸尘换了鞋,洗了把手,挨着她坐下。

“小满,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江小满眼睛没离电视屏幕,随手递过来一把瓜子仁。

“啥事儿?要是买大件就算了啊,咱家底儿刚被掏空。”

周逸尘抓过她的手,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嚼得挺香。

“不是买东西,是高考。”

“现在又要报名了,你想不想试试?凭你的脑瓜子,我再给你补补,考个医学院哪怕是护理本科都不成问题。”

江小满听了这话,终于把头转过来了。

她看着周逸尘,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我?去考大学?”

她伸手摸了摸周逸尘的脑门。

“没发烧啊周主任。”

“我不去,我现在挺好。”

江小满把腿一伸,身子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

“我在协和当护士,天天能看着你在手术台上那个威风劲儿,这就够了。”

“再说了,读书那是人干的事儿吗?太累。”

“我就想守着这个小家,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这就叫幸福。”

周逸尘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却又透着满足的样儿,心里一暖。

这就是江小满,活得通透,知道自己要什么。

“行,听你的,咱不考。”

周逸尘揉了揉她的短发,眼神温柔。

但这事儿没完。

那个周末,两口子骑着车回了灯市口大杂院。

饭桌上,红烧肉炖得软烂,满屋子飘香。

酒过三巡,周逸尘放下了筷子。

目光扫过坐在角落里的亲妹妹周小玲,还有小满的妹妹江小燕。

这两个丫头,一个在纺织厂看机器,一个在车间当挡车工,正是最好的年纪。

“小玲,小燕,你俩想没想过考大学?”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稍微静了一下。

周小玲正啃着排骨,闻言动作一僵,苦着张脸。

“哥,你饶了我吧。”

“我都毕业好几年了,天天跟棉纱打交道,那点书本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

“我看那课本跟看天书似的。”

江小燕也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姐夫,我……我笨,以前上学成绩就不好,肯定考不上的。”

双方父母倒是没说话,但眼神里显然带着点期盼,又怕给孩子压力。

这个年代,谁不想家里出个大学生?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周逸尘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世上没有笨人,只有没找对路子的人。”

“你们就在工厂里待一辈子?听一辈子机器轰隆隆响?”

“外面世界很大,上了大学,那是另一番天地。”

他眼神清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让人信服的力量。

“只要你们肯点头,剩下的交给我。”

“我是谁?协和的副主任医师,这点高中知识,我嚼碎了喂给你们。”

“两个月,就两个月,我保你们能考上。”

周小玲和江小燕对视了一眼。

周逸尘从来没说过空话,他说能行,那是不是……真能行?

两颗年轻的心,在那一刻,动摇了,然后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哥,那我……试试?”

周小玲试探着问了一句。

“试试!”

周逸尘一锤定音。

从那周开始,东堂子胡同的那间小屋,成了临时的补习班。

每周两个晚上,两个丫头下了班就往这儿跑。

周逸尘也不含糊,直接拿出了当年做手术的架势。

他那满级教学能力一开,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什么三角函数,什么辩证唯物主义,在他嘴里,那就跟炒菜放盐一样简单。

“小玲,你别死记硬背这个公式。”

周逸尘拿着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了个圈。

“你看这个圆,你把它想成纺纱的轮子,这切线不就出来了吗?”

周小玲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了。

“哎?哥,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懂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

原本像一团乱麻的知识点,被周逸尘随手一理,就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线。

她们不需要费劲去理解,只要跟着他的思路走,那些知识就像长了腿一样,自己往脑子里钻。

江小燕本来最怕政治,背书就头疼。

周逸尘也不让她背大段的课文。

“你就记几个关键词,把它们串成个故事。”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就像是你爸开车,车好坏决定了拉货多少。”

江小燕眼睛瞪得溜圆。

“姐夫,这也能行?”

“能行,怎么不能行,道理都是通的。”

不到一个月,两个原本心里没底的丫头,做起模拟题来,那是刷刷带风。

她们看周逸尘的眼神,简直就像在看神仙。

这就是学神带飞的感觉吗?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

那年的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唤。

高考那三天,周逸尘特意请了年假。

他骑着自行车,后面驮着一大壶绿豆汤,亲自把两个妹妹送到了考场门口。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送考的家长和神情紧张的考生。

“别慌,就当是在家里做练习题。”

周逸尘把水壶递给她们,脸上挂着淡定的笑。

“题都在肚子里装着呢,写出来就行。”

看着两人走进考场,江小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把蒲扇给周逸尘扇风。

“逸尘,你说她俩能行吗?”

周逸尘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望着考场大门。

“把‘吗’字去掉。”

“我教出来的学生,差不了。”

那是源自骨子里的自信。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煎熬的等待。

直到八月中旬的一天,邮递员那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大杂院门口。

“周小玲!江小燕!挂号信!”

这一嗓子,把整个院子都喊炸了。

周小玲手抖得连信封都撕不开,还是周逸尘接过手帮她拆的。

那是一张印着红字的录取通知书。

北京工业大学。

虽然不是清北,但在那个年代,这也是响当当的重点。

紧接着是江小燕的。

北京师范大学。

两个丫头拿着通知书,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周建国激动得手里的烟卷都拿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念叨:“祖坟冒青烟了,祖坟冒青烟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凑在一起,摆了两桌大的。

周逸尘特意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

红烧鲤鱼,寓意鲤鱼跳龙门。

大家伙轮流给周逸尘敬酒。

都知道,这两个大学生,那是周逸尘硬生生给教出来的。

周小玲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

“哥,这杯酒我敬你,没有你,我现在还在车间里吃灰呢。”

周逸尘笑着跟她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却是痛快的。

改变命运,有时候就在一念之间。

而他,只是那个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了她们一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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