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9章 心凉半截
次日上午。
安兴县政府。
县长办公室。
殷和俊被查，宁海钊临时主持文旅部资源开发司工作，这对秦峰来说算是天大的好消息，他的心情自然是很不错的，可美中不足的是洪海峰的事，让他放心不下，邢从连和白初夏两边都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总让秦峰感觉不踏实。
市纪委已经把洪海峰的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事实清晰明了，下一步就是上报给陈育良了，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可秦峰还是忍住了，没有打电话去催白初夏和邢从连，这两个人既然答应了他，肯定在紧锣密鼓的暗查，他还是再耐心等等吧。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秦峰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是邢从连打过来的，顿时脸上一喜，知道有结果了，连忙接听了。
邢从连的声音率先从那头传了过来：“陆县长，等着急了吧。”
“慢工出细活，虽然时间紧张，但是我相信邢局长肯定能查出来线索。”秦峰笑了笑说道。
“长话短说吧，我等会还有个会议，鼎辉文化这家公司从税务申报各方面来看，还是看不出什么大问题的，我们还查了查它的业务往来，财务支出和收入等情况，一开始倒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来我干脆让他们花精力把近几年的都查了查，经侦那边还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邢从连向秦峰解释了花费这么长时间的原因，主要是调查难度大。
见邢从连不说正题，秦峰开玩笑道：“邢局长，你等会还有会呢，你还搁着卖关子。”
“哈哈，那我不得邀邀功嘛。”邢从连大笑了一声，开口道：“这家企业是小微企业，它享受了小微企业的福利，增值税比较低，它主要营业是自媒体和广告之类的，我以为它主要是接实体业务，在他们省里或者市里靠一些关系拿项目，可实际查下来并不是如此，它很多业务都是从互联网上接的，基本是跟其他省份的一些公司合作，做一些网络宣传，直播打赏，公众号运营，社交软件粉丝运营之类的合作，虽然每个合同金额并不是很大，几万到几十万都有，但是一年下来，这家小微企业的流水可是有好几千万呢，而且最近两年已经达到了六千多万。”
秦峰听到这里，很是惊讶道：“这么多钱？”
“你以为呢，人家主营是网络自媒体，这一行来钱很快的，我们调查过程中，发现他们还接直播打赏呢，就说给直播间的一些网红当托，带头打赏，引发打赏效应，总之业务很广泛，不过这当中还是被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邢从连有些得意地说道。
“什么问题？”秦峰追问了一句。
“第一，鼎辉文化的员工并不多，学历最高的也就本科，从实力上来看很一般，可为什么能接这么多广告业务呢？如果这家公司真的很有名气，在咱们省应该早就出头了，不可能到现在都没有什么知名度。”邢从连提出了疑惑。
秦峰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如果鼎辉文化宣传效果很好，方水乡后续的宣传工作，洪海峰肯定还会安排人跟张彬彬洽商合同，但是洪海峰却没有选择再用这家公司，说明鼎辉文化业务能力一般，至少安兴县现在用的几家宣传公司比鼎辉文化做得好。
“你继续说，第二呢？”秦峰来了兴趣。
“第二，你也说了，这家公司肯定有领导背景，可领导对它的帮助在哪儿呢？总得给他介绍活，他才能赚钱吧，你们方水乡的广告宣传算一个，但是总得给鼎辉文化其他业务吧，可是他在咱们省内很少接宣传业务，偶尔能接几个地产商的楼盘宣传或者企业宣传，像江临集团，辉煌集团，还有盛世传媒……”邢从连一连提到了好几家公司名字，可见江临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没少下功夫，应该把鼎辉文化的情况都摸透了，才能分析出这么多疑点。
“等一下！”秦峰打断了一下邢从连，问道：“你说盛世传媒？”
“对，这家公司我记得是余杭市的，好像是先前那个被杀的项美龄名下的公司。”邢从连还是有一点印象的，他虽然参与这些案子并不多，但也知道一些。
“邢局长，你记得没错，确实是项美龄的公司，后来项美龄死了，这家公司发生了好几次变动，最后被辉煌集团收购了。”秦峰回答道。
他也都是听姜书杰说的，真没想到鼎辉文化一个小微企业，居然还跟盛世传媒合作过，而且还跟辉煌集团也有合作，看样子张彬彬是跟兆辉煌认识的，或者说是鼎辉文化背后站着的领导，能跟兆辉煌说上话，看样子这家公司的后台确实不简单。
“是啊，所以这家公司确实疑点重重，还有第三点，鼎辉文化成立这些年，按理说应该赚了不少钱了，可是实际上公司没有扩张，更没有上市，只是安安稳稳利用小微企业的头衔，尽可能的少交税，账面上的流动资金也并不多，给员工的待遇也就那样，中规中矩……”邢从连继续说着他查到的情况。
“那他赚的钱去哪了？”秦峰好奇问道。
“鼎辉文化有海外账户，每季度都会把赚到的一大部分钱打到海外去，走的海外项目投资的业务往来，从他们资金往来上判断，应该是在海外有投资，可海外的情况，我们查不到，真实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从这一点上来看，这家公司很有可能只是一家资金中转站。”邢从连一语双关的说道。
秦峰闻言，愣了下，皱起眉头问道：“邢局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经侦支队的办案经验，他们有些怀疑鼎辉文化这家公司极有可能在洗钱，目前只是猜测，想要证实还得花时间继续调查，他们如果接的都是咱们省市的业务，经侦的人也不会这么猜测，但他们大多时候都是在互联网上接业务，杂七杂八的公司很多，这里面问题和隐患就比较多了，谁知道网上那些公司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到底是不是在洗钱……”邢从连一针见血的说道。
他们这么猜测不是没有依据，现在网络犯罪的成本小，更隐蔽，只要财务账面上的假账做得让人看不出来问题，不偷税漏税，很难被相关部门注意到，况且鼎辉文化签的很多合同里，最大也就几十万，相关部门不会有人天天盯着这家公司，如此一来，他们即便真的在洗钱，也很难被人发现，如果不是秦峰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查查鼎辉文化，邢从连真不会关注这些。
秦峰听邢从连说了这么多，内心还是比较震惊的，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了他一跳。
“鼎辉文化都跟哪些公司有过账务往来，详细统计过吗？他们老是在互联网上接活，会不会有频繁合作的公司？有没有查出来具体名单？”秦峰追问道，他觉得邢从连这个猜测可能性很大，只有调查方向正确，才有可能查出线索。
见秦峰这么问，邢从连愣了下，有些意外道：“陆县长，你脑子反应真快，我还没说呢，你居然就已经想到了，我们经侦支队的人在这方面有经验，他们对洗钱的勾当很熟悉，确实对跟鼎辉文化合作过的公司进行了统计，其中有八家公司跟他们业务往来比较多，贡献了他们公司一年流水的百分之七十左右，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其他几家公司，基本都只合作了一到两次。”
秦峰越来越心惊，不停地追问：“邢局，鼎辉文化接了业务以后，都干得怎么样？人家给钱让他干活，他总得做得不错，人家才会付款吧？这些你们有了解过吗？”
“肯定干得不咋样，如果是洗钱，基本就是虚假业务，或者说是糊弄一下就验收了，总之这家公司如果真的干得好，业界的口碑早就起来了，这些你可以让白初夏帮忙再打听一下，她跟企业的人接触比较多……”邢从连很清楚公安在这方面就不是很擅长了。
秦峰等邢从连说完，有些头疼道：“邢局，那鼎辉文化的总经理张彬彬呢？这人查出什么问题了吗？”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很难说从张彬彬身上打开突破口，刚才邢从连虽然说了很多疑点，但大多数都是推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警方根本没有抓张彬彬的理由。
“没有，我本来以为能查到他是哪个领导的亲戚，但目前并没有这方面的发现，他父母已经去世了，老婆在鼎辉文化公司当财务经理，还有一个儿子，家庭关系比较简单，他老婆那边父母健在，不过也都不是什么领导，全是普通工人下岗退休，基本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只能说继续再查一查，看看他跟市里某些领导会不会有其他关系……”手机里，邢从连跟秦峰念叨着，警方能查到的线索也是有限的，不是说什么都能查到的，张彬彬的个人隐私，警方短时间也很难摸得一清二楚。
“那这么说，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理由动张彬彬？”秦峰有些无奈。
“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是这样，但是鼎辉文化洗钱这个事，我觉得大概率是存在的，疑点太多了，张彬彬身为总经理，肯定是知情的，不过证据我得一点点搜集，经侦的人在加班加点的调查，你还得再给我争取点时间。”邢从连认真说道。
秦峰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知道邢从连绝对尽力了，如果真的涉及洗钱，这就不是小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清楚的。
“邢局，既然发现了不对劲，你先尽力查，查得越多越好，我再想想其他办法，白初夏那边还没有给我消息，说不准她有新的发现。”秦峰开口道，他们两个站的位置不一样，能查到的线索肯定不同，留给洪海峰的时间有限，他必须抓紧，否则就来不及了。
邢从连知道秦峰在担心什么，思考片刻，开口道：“要是白总那边查到了什么证据，你直接联系我，实在不行，我派人先找理由把张彬彬给抓了，市纪委那边就有理由以鼎辉文化涉嫌违法为由，继续扩大调查这件案子，洪县长一时半会就不会被处分，咱们就可以把事情拖住，争取时间继续往下查。”
秦峰觉得这是个主意，点头道：“邢局，先不说了，叶市长给我打电话了，估计是洪县长的事，晚点说，你等我消息。”
这时，秦峰看到周茜的电话进来，跟邢从连匆匆打招呼挂断了，紧跟着给周茜回拨了过去，马上就通了。
手机那头，周茜直奔主题道：“陆县长，我刚从市纪委那边回来，下午的时候，陈书记把穆书记喊去了办公室，追问洪县长的案子。”
“穆书记怎么说？”秦峰关心不已。
“穆书记说案情已经明了，举报人和当事人都已经录了口供，穆书记根据实际情况，汇报了结果，陈书记催促穆书记准备好材料上常委会，要按照纪委程序给洪县长处分。”周茜快速说道。
“这么快？”秦峰很是惊讶。
“陈书记一直盯着这件事呢，根本不可能让市纪委拖着，穆书记也没办法，只能推说市纪委正在准备材料，让陈书记看哪天开常委会，还表示市纪委两天以内就能把案子的相关材料准备妥当，穆书记也没办法，这件事主动权在陈书记那里，别看就两天，陈书记都有些不满，嫌市纪委准备个材料都这么慢，穆书记能帮的都已经帮了，洪县长这件事确实很棘手，他说不上话……”周茜很是无奈。
现在这种情况，他们想帮洪海峰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以至于被陈育良彻底占据了主动权。
“那市委常委会哪天开？”秦峰再次问道，他知道上会就代表洪海峰的事会有结果。
“暂时定的这周五，还没定是上午还是下午，陈书记肯定想在上午，但是他也得问问其他常委的时间，我和褚市长可以拖一下，推到下午，但是这次市委常委会不止是给予洪县长党内处分那么简单。”周茜提醒道。
“叶市长，这话是什么意思？”秦峰听出了不对劲，像洪海峰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是给个警告处分，对以后的提拔根本不会有影响，现在关键是洪海峰会不会被从安兴县调走，这才是秦峰最关注的。
“穆书记离开陈书记的办公室后，市委组织部长申亚东紧跟着去了陈书记办公室，虽然不知道陈书记跟申部长沟通了什么，但是我猜测是关于洪县长的调动，常委会的议题还没有出来，但是我估计有一项是关于洪县长的处分和岗位调整，陈书记肯定想一次会就直接全部搞定了。”周茜对市委大楼的动静还是很关注的，申亚东在这个时候进出陈育良的办公室，肯定跟洪海峰有关。
秦峰听到这里，直接心凉了半截，苦笑道：“叶市长，看样子陈书记是铁了心要利用这次机会，把洪县长调走了。”
“你说的没错，陈书记等了这么久还是被他抓住了机会，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可能抓住张彬彬的狐狸尾巴？穆书记说如果这家公司真的有问题，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案子继续往下查，即便陈书记找他，他也有理由，洪县长一时半会就不会被处分，调走的事也能暂缓。”周茜主动问道。
市纪委能查的范围有限，秦峰找了邢从连和白初夏帮忙的事，她是知道的，所以很关心结果。
“邢局长那边倒是有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有确凿证据……”秦峰跟周茜说了刚才邢从连打电话的事。
听到鼎辉文化可能涉嫌洗钱，周茜也惊讶不已：“洗钱不是小事，看样子这背后还真有可挖的东西。”
“对，白初夏还没有找我，她估计也能查出来一些线索，还有两天左右时间，叶市长，我尽力吧，邢局长建议实在不行，先找个理由把张彬彬抓了，这样还能再拖一拖。”秦峰咬牙道，只要张彬彬涉嫌违法被抓，洪海峰的案子很可能就有转机，穆清风就可以建议暂缓上市委常委会。
“你注意点分寸，千万不要心急，不然被胡佳芸抓住你的问题，搞不好会往你身上泼脏水。”周茜特意提醒道，洪海峰这次出事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周茜担心胡佳芸下一个目标是秦峰。
“叶市长，我心里有数。”秦峰认真道。
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白初夏打来的电话，不过又主动挂断了，肯定是听到他正在通话中，所以没再接着打电话。
两分钟后，秦峰跟周茜挂了电话，这件事想要破局，关键还是要利用洪海峰的案子，进一步把事情闹大才有机会，现在只能靠他们自己想办法再拼一下。
很快，秦峰给白初夏回拨了过去，这一下午他的电话基本就没停，嘴巴都说干了。
电话刚接通，秦峰率先问道：“白总，情况怎么样？”
“陆县长，我能感觉到你这次是真的急了。”白初夏在手机里笑了起来。
“我不急不行啊，周五市委就要开常委会了，会上会研究对洪县长的处分，陈书记还找了申部长，市委组织部会趁机提出调走洪县长的意见，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秦峰苦笑不已，虽然洪海峰这两天没有找他问过这些事，但是他知道洪海峰只是表面淡定，心里肯定也慌。
“这你都知道了？”白初夏惊讶道。
“刚刚叶市长打电话说的，邢局长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鼎辉文化可能涉嫌虚假交易，在暗中洗钱……”秦峰紧跟着说了邢从连查到的一些线索。
“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他们公司内部管理很差，很多业务都是靠互联网上的一些自媒体合同，反正就是有公司给他们钱，所以别看规模不大，但人家每年流水可不少，赚得很多，哪怕接了活干得很烂，那些单位照样也付款，其实他们公司到底有没有干活，张彬彬心里清楚，很可能就是签了个合同走个过场，糊弄一下，顺带就把钱洗干净了……”白初夏也托人打听了。
她在江临市认识的人很多，张彬彬的公司也在江临市，白初夏虽然跟张彬彬没什么交情，但她认识的中间人自然有人跟张彬彬关系不错，白初夏即便不出面，也能问到一些事。
听白初夏说得言之凿凿，秦峰期待道：“白总，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白初夏笑了笑：“陆县长，你别着急，先听我说，我调查张彬彬的时候，发现跟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公司老板里，有一个正好是我们江临集团的工程供货商。”
“他跟张彬彬认识时间不短了，他手下的工程队还给张彬彬家的大别墅装修过，两个人是酒肉朋友，张彬彬特别喜欢喝酒，有的人是酒后闷头睡觉，张彬彬属于喝醉了就喜欢吹牛，话多的那种人。”
“所以我让对方帮忙，在昨天特意组织了一个饭局，用他们家孩子考上事业编当理由，邀请了一些人以及张彬彬一起吃饭庆祝，他们灌了张彬彬不少酒，张彬彬喝醉以后，说他的公司每年光帮领导洗钱都能有几千万流水，还说他以后会混得更好……”
白初夏向秦峰说了一些自己调查到的情况，她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既然躲在背后组织人给张彬彬设了一个鸿门宴，白初夏自然安排饭桌上的人，把张彬彬醉酒后说的话全都录了音。
秦峰听到这里，有些激动，迫不及待地再次追问道：“白总，张彬彬的公司究竟在帮哪个领导洗钱？他有说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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