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1章 忘了
晏殊看着他们，心里除了茫然意外，还带着些许猜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什么“真假”，什么“旸谷”，白未晞连对方家里人的名字都叫得上来。
他虽没听清冥光凑在白未晞耳边说的那句悄悄话，但光看两人之间的神态，她们不仅相识，还是熟悉的。
“什么真的假的？白姑娘，她们家是你故交？”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竹篮上，“还知道你喜欢吃菌子，特意带了过来。”
晏殊知道白未晞喜欢吃菌子，在九阜山的时候，她常有独属于她自己的菌汤喝，那味道，能把人香晕过去。
冥光闻言转向晏疏，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是，我和白姑娘是旧相识。这菌子也是特意给她带的。”
“就让他去吧，”冥光说完便扭过头来看着白未晞，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恳求，“真的只有他能看。”
“去不去在他。”白未晞说。
“那你莫要拦着就成！”冥光又凑到了白未晞耳边说道。
“人是我带到这边的。”白未晞看着她，声线依旧是那种不带波澜的清冷，“我不替他做决定，但他不能被骗去。”
白未晞说话的时候不曾降低声音，也未避着人。
此话一出，林青竹和杨祯相视了一眼，晏殊的面色也古怪起来。
冥光的脸色变了。她看着白未晞，眼睛里的光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先是意外，再是委屈，然后是一种被戳在痛处上的难堪。
她深吸一口气，“白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被骗去？你知道的，我们不会害他！”
“那就让他知道，而后他自己决定去不去。”白未晞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晏疏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他没有插嘴，只是往旁边挪了几步，站到了白未晞身侧。
冥光正要开口，林茂在屋子里轻咳了一声。
之前下雨的时候他在屋子里睡着了，不过白未晞过来的时候他便醒了，只是没出声。
杨祯和林青竹走了进去，林茂的声音传了出来。
“青竹，去弄些吃的，”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杨祯，把东屋的灯点上。外头蚊虫多，让他们进去坐着说话。”
杨祯把他们领进东屋，点上了灯，又去灶房沏了一壶热茶端进来，三只粗陶茶碗在桌上摆好，斟满了便直起身来，说了句“灶上还有活，你们慢慢聊”，便退出去掩上了门。
脚步声没有走远，在门外停了片刻，大约是跟林青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两双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往灶房那边去了。
林茂坐在灶房里，藤椅被杨祯从廊下搬了进来，正对着灶膛里的火光。
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橘红的火光把老村长的脸映得明明暗暗的。
林青竹蹲在灶前添柴，铁锅里炖着一大锅杂烩菜，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腾腾的蒸汽裹着咸香从锅盖缝里往外挤。
林茂把拐杖搁在膝盖旁边，偏过头朝灶上望了一眼，嘱咐了一句多煮些，白丫头和那个女娃的饭都做上。
林青竹应了一声，说做上了。
东屋里，油灯亮着，晏殊先开口：“究竟怎么回事？”
冥光率先看向白未晞。
白未晞端起了茶碗，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冥光清楚，这话得她来讲。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你不记得了，你全都不记得了。前些时日，我家里让猎户来找你求医，你来了，你给我三个姐姐诊了病，开了方子。白姑娘也来了，她是来寻你的。”
晏疏怔怔地看着她，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越刻越深。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然后他抬起手，把手背抵在额头上，说了一句：“我是不是病了……不记得。怎么会这样？”
冥光叹气，“这是术法，只有这个办法，才能把那些不该记得的事从你脑子里抹干净。”
“不过莫要当心，不是害人的法术，只是让人一日之内，与我们相关的所有记忆都会从他脑子里慢慢淡去，最后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自己不会察觉，就算旁人提醒他，他也想不起来，也不会太在意。”
晏疏坐在那里，半晌没动。桌上的油灯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此时的他脸上除却一闪而过的慌张外便是惊奇。他现在身在此处，那就证明没什么事，况且人对此刻自己非亲历的事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哪怕是以前经历过的也不行，晏殊是忘了。但没忘事件的人，也会对那些不好的——疼痛，恐惧，崩溃等，这些都会变的寡淡起来。
好了伤疤忘了疼，没彻底好只要不那么疼了，也不会记得太清。
“术法？”
此时的晏疏便是这般。
他沉吟着，“你们会术法？”
他往前坐了坐，胳膊肘搁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能把人的记忆摘掉的那种术法？怎么做到的？是像针灸一样循经取穴，还是像汤药一样要喝进去？”
冥光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她也不会回答，毕竟她也不会。
晏殊看着冥光的样子，这才收了那份好奇，继续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让人忘记？你们做了什么？”
冥光此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的眼睛转了转落到了白未晞身上。
白未晞放下茶碗。
“她们是女魅。”她的目光平平地落在晏疏脸上，“不是人，不是妖，不是鬼。没有血肉本源，但会凝聚出凡人的肉身。会饿，会累，会生病。你上次去，就是给她们诊病。”
“你药箱夹层里那两贯诊金，是旸谷亲手给你的，她们姐妹共有十个，旸谷是大姐。”
晏疏摇了摇头，他没有想起来，什么都没想起来。但他知道白未晞说的是真的，他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此时他的表情更像是一个被告知了某个离奇故事的人，理智上在消化，情感上却还远远没有跟上。
他一口气将茶碗里的茶喝完，再次看向眼前的两人。
白未晞平淡如常，青衫少女眼睛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旸谷，”白未晞的声音顿了一下，“就是她的大姐，她心悦你。”
油灯的火苗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忽然跳了一下。
晏疏听到这些话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还搁在桌沿上，手指半弯着，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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