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长夜寄 > 第763章 一世

第763章 一世


旸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晏大夫醒了。”她微微欠身,把茶碗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晏疏接过茶碗道了声谢,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他把茶碗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抬头见旸谷站在了她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

”可是有事?“

“晏大夫,”旸谷开口了,声音轻而柔,却带着一种很认真的郑重,“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但问无妨。“

旸谷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直直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的试探和羞怯,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

“你知道我们姐妹不是人。”

晏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了。

“我昨夜问过白姑娘。她说你知道。”旸谷继续说,“你不怕吗?”

晏疏深吸了口气,迎上旸谷的目光。

“怕过的。”他说话声比平时低了些,也慢了些。

“刚来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这里,越想越不对。那个猎户把我引到篱笆墙外面扭头就跑,这本身就不正常。”

”还有屋里的门闩是闩好的,可羲和说推开就推开,连个响动都没有。荒山野岭的,哪来这么一院子年轻女子?我当时心里头是真的怕。后背出的全是冷汗,里衫湿了一层又一层。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是鬼,就是妖,横竖不是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然后搁下茶碗,看着旸谷,目光坦荡而直接。

“可是后来未晞来了。她往我屋里一坐,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说你们是女魅,不害人,不吸阳气。她说那三个姑娘是真的病了。她说的我就信,我信她,所以我也就不怕了。”

旸谷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丝苦涩。

但晏疏的话还没有说完。他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来,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然后松开眉头,继续说了下去。

“白未晞告诉我你们不是人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当然是慌的。可慌完了之后,我又想了,你们也没有害我。你那三个妹妹是真的病了,我是大夫!”

旸谷定了定神。

“那……你是怎么看我那些妹妹们的?她们昨夜……她们那些举动,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轻浮?”

“这个……”晏疏的表情尴尬了一瞬,但很快正了正神色,“未晞说了,你们如此也正常。”

旸谷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双手交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迎上晏疏的目光。

她的眼睫在微微发颤,声音也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说出来了。

“那我呢?”她问,“你又是怎么看我的?”

晏疏看了她一眼,很认真的回答。

“你不一样。”

旸谷的呼吸顿了一瞬。

“从我第一次见你,”他继续说,“你就没有往我身边凑,也没有拿那些黏黏糊糊的话往我耳朵里灌。她们围上来的时候,是你替我解的围。你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

他说到这里,看着旸谷,目光坦荡而直接。

“我知道你也是女魅。可你和她们不太一样。所以在心里边,我对你确实是放下了戒心。”

旸谷听着他说话,听着他说“怕过的”,听着他说“白姑娘来了我就不怕了”,听着他说“你不一样”,听着他说“对你确实是放下了戒心”。

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她心底那潭深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越来越凉。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双手。

她沉默了片刻,晏疏以为她已经问完了、准备起身的时候,她忽然又开了口。

“晏大夫。”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倘若我说,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他。

“倘若我说,我心悦于你,”旸谷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可愿意……与我一世眷侣?”

晏疏蹭的一下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太猛,把床边的矮几撞得晃了一下,茶碗在碗托上转了半圈,险些翻倒。

“你、你说什么?”晏疏声音都变了调,“莫要说笑!你莫要说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飞快地摆了摆,像是在驱赶一只他不愿意看见的什么东西。

“我是人,你是女魅,这怎么可以?这怎么能够?一世……你的一世和我的能一样吗?”

他越说越快,“你是山林里的地气和风月精气凝出来的,你活了多少年?我又能活多少年?你的一世还长得很,我的一世不过几十年,两下里根本就不相衬的!”

他忽然住了口。因为他看见了旸谷神情。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脸上带着凄楚。

旸谷此刻全明白了,她看着他从床上蹦起来,看着他手摆动的那般厉害,听着他把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其实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甚至更早……

在白未晞说“我觉得不会”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只是她不肯信。她非要亲耳听他说,非要亲眼看他脸上的表情,非要亲手把这扇门推开,再看着它在她面前关上。

现在门关上了。

“是啊。”她轻轻地说,声音里没有哽咽,没有颤抖,甚至比方才还要平稳了几分,只是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颤抖都更重,“我就是开个玩笑。晏大夫莫要当真。”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姿态依旧是那副温婉从容的模样,像是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聊,像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最软的那一块掏出来摆在别人面前。

“灶上已经在备早饭了,我去看一看。稍后给你送水过来,晏大夫去洗洗,收拾好了便出来用饭吧。”

她转过身,掀帘出了房门。帘子在她身后落下来,挡住了满院子的晨光。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昨夜那些男子陆陆续续起了床,有的从姑娘们的屋子里出来,有的从被冥光安顿好的客房里出来。

他们在溪涧边洗了脸,整了衣冠,一个个恢复了昨夜进山时那副光鲜的模样。摇扇子的又摇起了扇子,挂玉佩的又把玉佩擦得亮汪汪的,崔行舟把披散的头发重新束了起来,沈宽在灶房门口探头探脑地问有没有热水。

只是姑娘们一个都没露面。她们还在自己的屋子里,大约是还在梳妆。

旸谷端了盆热水搁在晏疏门外的矮凳上,又放了一方干净的布巾在旁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脸上也依旧是那种温婉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里安安静静的。

院中,姑娘们陆续出来了,那些男子开始拼桌子了,人实在太多了。

竹椅也不够用,有人搬了木墩子,有几个姑娘直接坐在了男子腿上。

用饭时,他们还在讨论昨日谁输得最多,那个穿靛蓝短褐的男子指着挂玉佩的那个说你欠我三碗酒没喝,挂玉佩的耍赖说那是你骰子掷得不规矩。

扶桑坐在沈宽腿上,扭了扭身子。羲和端着一碗粥,歪着头靠在那个昨晚抱她进屋的男子肩上。


  (https://www.shubada.com/112384/3517177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