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疍家
入了三月，海风就软了。
小兜的潮水涨得早，天刚透亮，滩涂上便有人影晃动。
闻澈和鹿灵趁着早潮去捡海菜，回来时竹篓里堆着紫菜和石花菜，湿漉漉地滴着水。
路鸣和石生从县城回来，担子空了，脸上满是喜色。
路鸣隔着老远就喊："买着了！买着了！"
他一路跑进院子，把肩上的空担子往墙根一撂，从怀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麻纸，"啪"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船契。
上头写着：船身长三丈，系旧渔船一艘，船板结实，桐油三遍，单桅，竹篷，随船渔网一张、竹篙两枝、小铁锚一口。底下是卖主的画押，还有惠安县市的朱红印。
这是过了籍的，不是私下写的白条。
"多少钱？"闻澈凑过来看。
"一贯二。"石生在旁边答，语气里还带着不可置信的喜。
众人围着那张船契传看。苍叟坐在院角的矮凳上，没凑过来，只抬了抬眼皮："船泊在哪儿？"
"镇东头码头。"
“可咱们都不会驾船啊？”檐归出声道。
众人闻言，下意识的都看向了白未晞。
"我会，明日早早出海。"白未晞道。
第二日天刚亮，众人便到了码头。
船泊在岸边，比想象中要大些。
船身漆着深褐色的桐油，日头一照，泛着一种老旧的、温润的光。首尾尖翘，当中平阔，正是当地人常说的"了鸟船"的形制。
码头上几个补网的老渔民见了，有人出声道："这船好，冲波逆浪都不怕。"
船上搭着竹篷，篷下能坐七八个人。舱里搁着渔网、竹篙和一口小铁锚。
众人上了船，各寻了地方坐下。
苍叟坐在船头，把那根一丈八的青竹钓竿横在膝上，眯着眼看海。船没停，他不下竿。
柳月娘和姜怀玉挨着坐在篷下，膝上盖了一块粗布，是怕海风凉。安舒蹲在船头，闻澈把她往中间拉了拉，怕她磕着。
路鸣把鞋脱了，光着脚搁在船板上，舒坦地叹了一口气："真舒服。"
绯瑶斜倚在篷柱的另一头，一只手支着腮，看着远方，白未晞在船尾掌舵。
她没说话，只把帆绳一扯，麻布帆"哗啦"一声张开，吃满了风。船身一斜，码头就往后退。
船行了大半个时辰，海面开阔起来。
日头升得高了，把海水照成一片深碧色。水里不时有银白色的小鱼"唰"地蹿出水面，又"啪"地落回去。
那是飞鱼，被底下的什么东西追得慌。几只白尾的海鸟跟着船斜着飞，影子在水面上一闪一闪。
路鸣把脚从船舷上收回来，盘着腿坐着，忽然说："我这辈子头一回坐船出海，还挺平稳，同河里的船差不多。"
"确实。"石生道。
可这句话没说多久，海面上起了一道长涌。船身先是轻轻一歪，再一歪，接着一上一下地颠起来。
路鸣脸上的兴奋先没了。他扶着船沿，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石生也有些不适，但还硬撑着，柳月娘瞧着他不对劲问了一句，他想说句什么显示自己没事，一张嘴，一股酸水涌上来。
"……我去船边看看。"他挪了挪。
半炷香后，船舷边蹲了四个：路鸣、石生，檐归，安盈。
石安晏拿着水囊和药丸，一个接一个的喂了进去。
白未晞见状，出声道：“可要返航？”
几人纷纷摆手，道是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在驶出约莫三十里，白未晞把帆收了一半，舵把往右一压，船速慢下来。她从船头解下小铁锚，"咚"地抛进水里。
锚链绷紧，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两晃，稳住了。
苍叟这才把横在膝上的青竹钓竿伸出去，上饵，甩线。
也就是这时候，石生先看见了。
他扶着船尾，说了一句："……前面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方水面上出现了好多条船。
都是小船，有的比他们的还小些，船身窄而长，首尾尖翘，篷子低矮，用竹篾编的，外面覆着油布。一条挨着一条，船头抵着船尾，在港湾里泊成一片。
船和船之间系着木板，人在上面走，像浮在水上的一个小村子。
船头坐着人，赤着脚，皮肤晒得黑亮，衣裤打着层层补丁。
离他们最近的一条小船上，一个妇人蹲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头系在船舷的木桩上，绳子另一头，拴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孩子在船边的水里扑腾着，两只小手扒着船沿，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那妇人正在低头收拾网，由着孩子在船边水里自己翻腾。
路鸣吐了不少，腿还软着，扒着船舷看了一眼，一脸震惊。
他回过头，"那些是什么人？怎么住在船上？那孩子掉水里也不管？"
众人也都看了过去。
绯瑶抬眼，"那是疍家。"
“疍家？”
"对，我以前来过小兜，见过他们。"她点点头，"水上人。生在船上，长在船上，嫁在船上，死在船上。一辈子不下船，也不上岸住。岸上的人不许他们上去，他们自己也不上去。船就是他们的屋，海就是他们的地。"
"那孩子呢？腰上系着绳……"柳月娘轻声问。
"疍家的孩子，大都路还走不利索，就会泅水了。"
路鸣听了，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孩子在水里扒着船沿，忽然仰起头。
他黑亮的眼睛转过来，正撞见这一船人都在看他。
他咧嘴笑了笑，然后他举起一只湿漉漉的小手，朝他们这边，挥了挥。
那妇人的余光看到了自家孩子的举动后径直走了过去，一伸手就攥住了那根粗麻绳，手腕一拧，往回一带。
孩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提出了水面。
接着妇人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腋下，把他往船板上一搁，弯腰就塞进了竹篷里，并将篷布放下。
(https://www.shubada.com/112384/5511034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