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公社处理
晚上。
队部屋里屋外挤满了人,比头天晚上人还多。
事关二十块钱,没人敢不当回事。
孙有才换了身更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坐在胡大军旁边,面前摊着那个宝贝似的公文包,还有一个小本子,封皮上写着跃进屯路灯工程捐款登记簿。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他脸上努力保持着沉稳自信,但眼神里那股子兴奋和贪婪,藏都藏不住。
胡大军先开口,按照和黄云辉商量好的来。
“乡亲们,昨晚说了路灯的事,有才也是一片好心,为咱屯着想。”
“不过,这是大事,牵扯到每家每户出钱,咱们得弄个清楚明白。”
“有才啊,你再把具体怎么弄,用啥材料,工期多长,钱怎么花,给大家伙再说细点。咱们心里有底,出钱也踏实。”
孙有才心里有点不耐烦,觉得胡大军啰嗦,但面上还是笑着站起来。
“胡队长说得对,是该说细点。”
他又把昨晚那套说辞搬了出来,什么铁哥们儿王科长,什么成本价电线电杆,什么最亮的汞灯,什么为子孙后代造福…
说得比昨晚更溜,更煽情。
末了,他拿起那个捐款登记簿,提高声音。
“各位乡亲,为了尽快把这事办成,咱们今天就当场认捐,登记!”
“愿意为咱跃进屯的光明未来出一份力的,到我这儿来登记,交钱!”
“明天一早,我就带着大家的信任和期待,回县城跑手续,买材料!”
他话音刚落,几个昨天被他做通工作的,还有他爹妈事先打过招呼的,就蠢蠢欲动想上前。
就在这时,坐在人群里的黄云辉,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有才哥,我支持给咱屯装灯,这是好事,但我还有点想法。”
孙有才一看是黄云辉,心里更得意了,看看,连他都支持!
他昂着头,一副很是欣慰的架势。
“云辉兄弟,有啥想法,尽管说!”
黄云辉语气平和,就像真的在请教。
“有几个小事不明白,想请教一下,也好让大伙心里都踏实。”
“你问!”孙有才大手一挥,很豪爽。
“第一。”黄云辉伸出根手指,煞有介事。
“你说用汞灯,是125瓦的还是250瓦的?咱们屯现有的变压器容量我记得不大,具体是多少千伏安我记不清了。”
“这十盏灯要是全用250瓦的,加上线路损耗,变压器够不够?会不会跳闸?”
“要是不够,得增容吧?增容的手续,电业局批不批?这增容的费用,你算在那两千块里面了吗?”
孙有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啥瓦数?啥千伏安?啥增容?他哪懂这些!
“这个…当然用250瓦的,亮堂!”他硬着头皮说。
“变压器…那个…我朋友王科长说了,他能搞定,小意思!”
黄云辉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
“第二,电线你说用铝芯的,具体用多大的截面?是16平方毫米还是25平方毫米的?”
“咱们这冬天冷,夏天热,线埋地下多深?要不要穿保护管?防止老鼠咬,也防潮。”
“这些不同型号、不同规格的材料,价格可差不少。具体的材料清单和分项预算明细,你带来了吗?让大家看看,钱花在哪儿,明明白白。”
孙有才额头有点见汗了,眼神开始飘忽。
“当…当然是铝芯的,便宜嘛,具体用多大的…我朋友是专业的,他懂!”
“清单…清单有,我今天…今天没带!”
坐在黄云辉旁边的王大山早就憋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嚷嚷。
“没带?孙有才,你糊弄鬼呢!”
“这么大事,要每家出二十块,你说得天花乱坠,连个材料清单预算明细都不带?”
“你是忘了带,还是根本就没有?”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
“就是啊,空口白牙就要钱?”
“清单都没有,谁知道钱花哪了?”
“这啥意思啊,怎么跟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孙有才脸有点白,强作镇定,瞪着王大山。
“王大山,你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孙有才?”
“我这不是为了抓紧时间吗?清单我明天就能拿来!”
黄云辉没理会他的辩解,问出第三个问题,声音依旧平稳,但更清晰了。
“第三,施工队是你朋友找。那他们有没有县里电业局颁发的电力施工资质?工程干完了,谁来验收?是电业局派人,还是你朋友说了算?”
“还有,这路灯装上了,电费以后怎么算?是按灯收,还是摊到每家每户的电表上?”
“一度电多少钱?这笔长期开销,咱队里、每家每户,负担得起不?”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实在,一个比一个戳心窝子。
尤其是电费和长期负担,一下子把很多人从装路灯很美好的幻想里拉了出来。
是啊,灯亮了是好,可电费谁出?一个月得多少?
孙有才彻底慌了,他哪想过这些!
他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
“云辉,你…你问这么多干啥?是不是成心捣乱?”
“信不过我孙有才?我在县城…”
“我不是信不过你。”黄云辉打断他,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是信不过空口白话,你口口声声为家乡做贡献,可我问的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你一问三不知!”
“一开口就要每家出二十块,两百多户就是四千多块!”
“这钱到底去哪了?你真在农机厂当主任?你真认识电业局的王科长?”
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大山。
“大山,你把你去县城农机厂打听的结果,当着全体社员的面,说说!”
“好嘞!”王大山早就等着这一刻,蹭地跳到前面一张板凳上,扯开嗓子,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乡亲们,我王大山今天一早去了县城,找我表舅打听了!”
“我表舅就在农机厂边上住,认识厂里不少人!”
“他亲口告诉我,县农机厂,根本没有姓孙的主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腿开始发软。
王大山继续吼道,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孙有才心上。
“农机厂供销科,去年确实有个临时工,叫孙有才!”
“但不是主任,就是个打杂跑腿的,还是靠他老丈人的关系进去的!”
“这人好吃懒做,还爱吹牛,在厂里人缘臭得很,去年就因为偷厂里的废旧零件出去卖钱,被抓住了,差点送派出所,最后被开除了!”
“他现在根本没工作,在县城东门那块儿晃荡,专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
“他说的那个电业局王科长,人家根本不认识他是哪根葱!”
“还有他那辆摩托车,根本就不是厂里配的,不知道从哪儿借来,或者租来撑门面骗人的!”
轰!
人群炸了!
“什么?临时工?还被开除了?是个骗子?!”
“好哇,孙有才,你敢骗到咱跃进屯头上,差点就被他骗了二十块!”
“狗日的,良心让狗吃了!”
愤怒的骂声、质问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孙有才。
孙有才面无人色,浑身哆嗦,想往后退,却被身后愤怒的乡亲堵住。
他爹孙老蔫和他妈徐秀琴也吓傻了,瘫坐在凳子上,张大嘴说不出话。
胡大军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发冲冠。
“好你个孙有才,你个王八羔子!”
“敢冒充干部,骗到集体头上,骗乡亲们的血汗钱!”
“来人,去他家看看,看他到底搞什么鬼!”
“是!”
黄云辉和王大山应了一声,带着几个早就准备好的民兵,拔腿就朝孙有才家冲去。
孙有才想拦,被愤怒的乡亲们推搡到一边。
黄云辉带人冲进孙家,屋里果然已经收拾过,显得有点空。
他直接奔里屋炕上,一把掀开炕席。
下面,压着两个捆扎好的大包袱。
打开一看,一个里面是孙家值钱的细软、几件好衣裳。
另一个,里面赫然是几沓零散的钞票,毛票、块票都有,用橡皮筋扎着,粗粗一看,至少有一百多块!
“队长,找到了!”王大山提着包袱冲出来,把那个装钱的包袱往地上一抖。
哗啦,钞票散了一地。
“这是…这是我家攒的钱…”孙有才他妈徐秀琴还想狡辩,声音发颤。
“放屁!”一个中年社员冲出来,指着地上一张两块的票子。
“这张钱我认识,今天下午我才交给你的,说是先交的定金,上面还有我写的记号!”
“这是我的五块!”
“这是我的三块…”
好几个下午悄悄交了定金的人,都认出了自己的钱。
铁证如山!
孙有才一家彻底瘫了,像烂泥一样堆在地上。
徐秀琴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有才啊,你这杀千刀的…你害死咱们了…”
孙老蔫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有才面如死灰,知道彻底完了。
胡大军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孙有才一家,气得浑身发抖。
“捆起来,把孙有才和他媳妇捆起来!”
“连夜扭送公社派出所!”
“孙老蔫,徐秀琴,你们俩…等着公社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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