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堂外白九 长庭言
巳牌时分,梆子敲过两响,白九呵出的气在铁甲上凝成薄霜,又顺著护心镜的纹路淌下来。
日头已然高升,阳光更烈,前门那对三尺高的石雕狮子蹲在须弥座上,叫这么一照,亮得扎眼。
且其上积雪开始化水,簷角冰溜子也不住闲地滴答。
仪门洞开,甬道两侧冬青被昨夜冻小雨裹了层琉璃壳,枝桠弯了。
风一过,簌簌抖下一串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叮当响。
几个小厮正拿著长杆儿够簷角的冰溜,杆头绑著棉布,怕碰碎了琉璃瓦。
廊下摆著两口半人高的青瓷缸,原养著睡莲。
可这现下水面结了半指厚的冰,冰底下红鲤摆尾影绰绰,倒是还未全然冻死。
前堂的朱漆大门,赶是这当口推条缝子出来,俩杂役抬著炭筐进门,筐里银霜炭哗啦啦,响一阵。
这时辰,前面门官儿也开了忙,随著日烈高升,往来的人愈发多起。
炭筐、公文、拜帖进出频繁,管你是什么青袍红袍,还是束甲执剑的将军,无传唤,皆就在外候著吧。
叮,叮叮——
望一会儿,新来情况,白九偏眸,对眼甬道转角。
顾长庭这刻哈著团白雾忽是抵近来,腰里铜牌晃荡。
一错身,日光映去,铜牌耀目闪一下,正刺了瞄它的白九那对招子。
悬有晃神,眯了眼。
「呵,今儿来的人又不少哇。」
长庭闲著步儿挪近,顺脸往开著缝子的府门外张望。
「不一直这样嘛。」
有一搭无一搭,白九随口搭著话。
「里头怎么回事儿?」
「这怎么又吵起来了。」
长庭忽是努嘴扭脸,叫堂里嚷嚷声所扰,潜声便询。
俩人儿这会子杵在堂前廊子底下,白九有班值,长庭忙里偷闲,不过过来岔两句闲嘴罢矣。
「听不清。」
「好像还是浙南战事勾的。」
「嗨,都是王爷,邱总宪他们这大人物操的心,与咱无干。」
白九顺势敷衍,真就听到什么,实也不好多嘴亦为真。
「恩,那倒是。」
「王爷近来,糟心事儿是愈发多啦。」
「眼瞅就要过年了,你瞅这院子里,唉......」
就这话头儿,长庭一口浑气吐,身前一阵白雾出。
「谁说不是呢,前宅后宅的,一点儿年味都没有。」
白九是个碎嘴能聊的,说什么他都接两句。
但长庭平素可非是言多之人。
这会子罕有主动过来闲唠,你就瞅吧,定是有他之目的。
「对了,说个你的事儿。」
「昨儿夜里,福泉儿上我屋去牢骚,说是你欠他十两银子,这眼瞅著都过年了,你打算啥前儿还?」
「在外头赊帐,大年节下的,也是该结的理。」
「你咋回事儿?」
果然,生搬硬套没出三句,话就拐至白九身上,有意攀问。
瞧势,那白九挑眉愕愣眼地望回,一时没想到,装傻充欺瞒。
「我没有哇。」
「真没有。」一副事不关己的屈相。
这回,轮到长庭挑眉瞅他了。
「诶呦,你少听那王八羔子胡咧咧。」
「那钱分明是他输给我的,愿赌服输嘛,这咋还不认帐了呢?」
「还跑你那儿胡说白咧的,他妈的......」
眼瞅长庭神色稳狠,白九认栽认怂,瞧是骗不过了,索性啊,倒打一耙,能摘干净几分算几分。
可,这老话讲的好哇,言多必失。
顾长庭似业有意等他如是说,旋便压嗓一把摁脖子给白九薅到耳朵边儿。
「果然呐,你小子漏底了吧。」
「每日三令五申,王爷上个月刚骂过一遍,不让耍牌,不让耍牌。」
「怎么就记不住!」
为表恨铁不成钢之怒,收力给些教训,斥他同时小动作业没停。
长庭抬腿顶膝照裆去,白九下意识猫腰弓背来躲。
乘势,后手一个拨搂削上他白九后脑勺。
一套连招防不胜防,白九自觉理亏哪儿敢还手,唯尴尬陪笑,挨揍挨的嬉皮笑脸急告饶。
「嘿嘿嘿,记著呐,记著呐,下回不敢了。」
边退边言,这人也机灵,眼珠儿一转,赶是转移话题。
「诶,我说顾哥,你不会是一心软,给那小子套了银子了吧?」
「这孙子,也他妈忒损了。」
「你的钱也敢拿?」
「还他娘的告老子邪状。」
「行,你让他等著,瞧我回头儿贼著他,不剁了他那俩黑爪子。」
三言两语掰回话头儿就统一了战线。
长庭瞧他的自作聪明,小家子气那劲儿,心头业感一阵无语。
实懒跟这人多耗。
遂抬手止其顺杆儿爬。
「行了吧你,少逞强。」
「我都没急,你急个啥。」
「白九,我可告诉你,平日里头知你毛病多。」
「耍钱喝点子花酒也就罢了。」
「可王爷最瞧不得底下人背地里烂赌。」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轻重,老子没跟你开玩笑。」
「但凡下次再叫我抓了你现行,那可就不是一顿鞭子能了的了。」
「到时候叫王爷听见了动静,可别怪咱顾不上这兄弟情分。」
「多年的情面,怕也就没了。」
长庭话不轻,白九表面服软,假模假式先行应承著。
「是是是,顾大哥教训的是。」
「我哪儿敢呐,不碰了不碰了。」
「你绕我这次,绝没下回,没下回。」
「今儿怎么个章程?」
「要是没事儿,待会儿替了班,醉仙楼哇,兄弟我请。」
并敷衍了事,赶讨好逢迎,人情世故来一套。
当然了,长庭自绝非为他那顿酒,才抓个由头说来这一顿。
「得得得得,少跟我这儿卖乖。」
「你那点散碎银子,还是捂好了自个儿留著吧。」
「喏,王爷这两天,气不顺,惊呼著点儿,别出岔子。」
「我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准回。」
「要是王爷问起,就说我去遛马了。」
原来,其今日竟也自有打算。
白九听著言语,贼眼悬是又上下搁长庭身上打量一通。
刚这人过来,瞧换得一身常服打扮,便较觉著要出门。
「得嘞,明白。」
白九自是不太知道长庭离府目的,心里痒痒,想是再多两句嘴吧,恐又怕再挨斥训。
这会儿上,巴不得这瘟神赶早离的远远的,自个儿也落个清净。
遂三言两语,立是将人目送出府。
长庭当也不愿老跟他耗著,抬腿便走。
直待是人头一闪,出了府门,您再瞧里头这当值的白九,脸面立马耷拉下来。
剜一眼门缝儿一头那丹漆金钉的铜环,撇嘴朝去狠啐一口,以泄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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