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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百七十七章 心理防线


许元没接茬,走到西墙下,摆香炉的矮柜被他一把推开。

他扣住往外扯,暗格随之露出,里面塞满麻绳捆紧的旧账。

最底下的封皮早脱落了,河西转运使司的旧印盖在首页上。

“大人要找的三十万石粮,全特么在这。”

挑开麻绳,顾怀章翻了两页。

“老夫问的是粮在哪。”

“大人听好。元和九年,朝廷拨粮三十万石,装船走洛口仓,过黄河送凉州,再分运沙州陇右两地。”

一本账册被许元抽出,转运损耗项翻开。

“到蒲津,报沉船三艘,丢粮四万石。抵河西渡口,又报遇大水,霉坏九万石,剩下十七万石全改走陆路。”

顾怀章捏住纸页,没接着翻看。

“你继续说。”

“车队出了会州,报马匹染病,弃粮六万石,过乌鞘岭偏又碰上山匪,护粮的死二百一十七人,十一万石军粮全被劫了。”

另一册账被许元推到他跟前。

“沙州这边的账记得特干净,拨付三十万石,沿路耗掉三十万石,实到零石。”

“转运司敢这般扯淡填账,户部为何能批?”

“因为处处损耗都存有勘验文书,有沉船有死马,外加二百多具死尸,沿途当官的全画了押。”

“粮到底去了哪?”

“你七年前早该门清。”

乌木杖从账册边滑落,杖头狠狠砸上青砖,砖缝里的泥灰全被震开。

最厚的那册账被许元推去,封皮内侧夹着边市货单,货物充作豆料,数目刚好三十万石。

买主毫无姓名,上头仅落一枚狼头火漆。

“突厥西市来的商队,拿这河西军粮换回三千匹马,八百张皮子,还带二十箱北珠。”

“你凭啥断定那是军粮?”

“元和九年遇旱灾,河西豆价疯涨四成,突厥商队绝不会从中原采买豆料,那货单麻袋上,偏又印着洛口仓红戳。”

货单被顾怀章抓起凑到窗下。

狼头火漆残缺一角,洛口仓仨字缩在折痕里头,不撕开封边压根看不见。

“货单打哪儿弄来的?”

“黑市。”

“马六给你的?”

“七年前马六还在城门口赶夜车,这种要命的玩意,他够不着。”

一份供状被许元从账册里抽出。

“当年带队的转运副使姓曹,货卖出后得五千贯,回长安半道遭人追杀,龟缩进沙州黑市,三年前死在赌坊后院。”

“临死把命托付给你?”

“账交我手里,图换口薄皮棺材。”

看完供状,顾怀章掀开眼皮。

“快死的人乱攀咬,抵不上三十万石粮。”

“我压根没把它送去刑部。”

“你死拽着它干嘛?”

“等你顾使君回来。”

回廊外有人走过,卫士佩刀的影儿糊在木窗上。

火折子被许元摸出,案上油灯点亮,灯芯挑高。

“当年奉命查粮的人是你,车队刚到会州,你却没了影。朝廷挖出的死尸披着你官袍,脸烧烂了,腰牌倒挂在身上。”

“死鬼可坐不到这。”

“那具死尸替你顶了命,是个驿卒。”

手挪开货单,顾怀章冷哼。

“接着编。”

“你摸清蒲津沉船是假,河西霉粮也假,一路追进会州,这才看透京里有人把粮倒卖给突厥。”

灯芯被拨动,火苗窜上灯罩,供状末尾一行草字显出来。

“老曹原话,查粮的顾御史见过他,劝他赶紧跑路,自个儿连夜摸上乌鞘岭,后头就断了音讯。”

“老夫为何非得装死?”

“劫粮的人既然能换掉你随从,地方驻军也能被他们调来封山。跑回长安告御状,半道就得没命。”

“听着在理。”

供状被顾怀章拍拢。

“偏你算漏一茬,老夫若是惜命藏头露尾,如今咋还敢死回这沙州?”

“七年前先帝快不行了,皇子们正抢龙椅,那帮孙子才敢拿三十万军粮套现换马。眼下圣人皇位坐稳,这笔旧账总得有人来收。”

正堂内徒留灯芯爆出的轻响。

主位被顾怀章坐了回去,木杖斜靠膝头。

“许元,七年前的破事你叭叭得挺顺,还私扣这堆账册。老夫问你,你替谁家守着这账?”

“替沙州城。”

“少拿百姓扯虎皮。”

“粮案背后那些狗官不除,朝廷再砸三十万,照样流不到沙州。西仓但凡空一回,城外就多一圈饿疯的兵。年年陪他们演这套沉船遇匪的戏,我腻了。”

“你就开黑市,私倒盐马,把朝廷甩一边。”

“沙州苦熬着,哪等得起户部慢慢盖印。”

损耗册被老顾拎起,直接往火上凑。

纸角刚被火烧着,许元一把夺回,掌缘烫出红印子,照旧将起火的纸角死死按进茶碗里。

“心疼了?”

“这账要是毁了,你去哪挖第二本?”

“刚谁说的,死鬼供状不值三十万石?”

“孤零零一本不值,若添上这七年的军资流向,绝对够本。”

湿账册被许元撂在桌角,一份叠成四折的名单从他怀中掏出。

上头罗列二十七人,起自兵部职方司主事,连带户部仓场郎中,往下到凉州转运判官。各人名讳后头,死死咬着货物数目与交割日子。

“元和十年,陇右箭杆黑掉八万支,元和十二年,凉州铁料亏空四万斤,去年朔方谎报两千副皮甲被虫吃,结果三个月后,全在突厥王庭冒了头。”

按着名单,许元没急着松手。

“这帮蛀虫还在啃七年前的剩饭。你要替圣人扫干净西北,光剁陈武侯和我,堵不死这耗子洞。”

“敢跟老夫叫板谈条件?”

“我交人名、货路和铁证,你拨沙州粮饷,顺道留我一条狗命。”

“这名单真假拿啥验?”

“就从谢珩下刀。”

视线掠过纸片,顾怀章盯向西侧值房。

谢珩搁里头归拢三司封存的案卷,两个金吾卫杵在门外死守。没钦差手令,他连只脚丫子都迈不出。

“这货知道多少底细?”

“兵部职方司三年书吏不是白干的。名单上的私字假印,全靠他长眼。”

“原来这般。”

名单被顾怀章捻起,翻开首页,眸光在第二个人名处定住。

大门被一把拉开,廊下候着的亲卫赶紧凑上前。

“来人。”

单子塞进袖口,乌木杖头径直点向西侧值房。

“给我拿下谢珩,乱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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