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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长安惊雷


灰鸽落进相府后苑时,更鼓刚过三声。

守鸽老仆取下竹筒,看见封蜡上的钧字私印,鞋跟没提稳便捧信奔入东书房。

王宗衍坐在案后,左手边是御史台弹劾边军侵吞军粮的折子,右手边是兵部查封赵家军辎重的文书,中间半页墨迹未干。

他头也未抬。

“瓜州来的?”

老仆跪在门外。

“相爷,是钧令鸽。”

王宗衍放下笔,接过竹筒,先验封蜡,私印无误,蜡色混着血墨。

相府急信有规矩,血墨越重,事越急。

他碾开封口,抽出薄帛。

上面只有四个字。

许元已死。

书房静了半息。

王宗衍笑了。

门外老仆伏得更低,屏风后的门客立刻跪下。

“恭喜相爷。”

王宗衍把薄帛放在灯下,又看一遍。

“死在谁手里?”

门客道:“钧令使未写,想来十里亭交接时已经动手,能用血墨急报,必定验过正身。”

王宗衍没有接话,只盯着那四个字。

越顺的消息,越要多看半眼。

可这消息来得正合时辰。

瓜州府库起火,许元携证逃亡,赵虎牵连其中,只要许元一死,赵虎便断了入京翻案的舌头。

陈石案,也该合上最后一道缝。

明日大朝会,假陈砚当殿作证,御史台发难,边党不倒也要先断一条腿。

王宗衍把薄帛递出去。

“烧了。”

门客双手接过,刚要退,王宗衍又补了一句。

“看着它烧完。”

薄帛落进铜盆,火舌卷过许元二字,黑灰塌进盆底。

王宗衍端起冷茶饮了一口。

“更衣。”

老仆忙去取朝服,紫袍展开,金线在灯下沉沉发亮。

王宗衍张开双臂,由婢女替他束带。

门客捧纸候在一旁。

“相爷,明日大朝会,仍按原议?”

王宗衍抬手,让婢女扣紧玉带。

“加一条。”

门客立刻落笔。

王宗衍道:“许元奉密旨出京,私结边将,通大食,勾吐蕃,事败畏罪潜逃。”

门客写完一行。

“许氏如何处置?”

“族中男丁押入大理寺,女眷移交掖庭。”

王宗衍拿起玉笏,拇指擦过笏面。

“赵虎弃守北雪口,擅调亲兵,致瓜州军粮被焚,先夺职,后军审。”

门客道:“假陈砚那边?”

王宗衍转向屏风。

屏风后,青衫少年跪坐在蒲团上,脸洗得干净,发髻束齐,锁骨下的陈字烙印用药养了多日,已成旧疤颜色。

若不把真陈砚拖来对照,外人难辨真假。

青衫少年忙抬头,讨好地笑。

“相爷放心,小的都背熟了。”

王宗衍走到他面前,俯身看他。

“再说。”

青衫少年立刻开口。

“陈石收大食金,借青海湖盟会藏兵,暗通吐蕃,事发后命我烧毁账册,我不从,便被他关押。”

他顿了顿,赶紧补上。

“幸得相府相救,我愿以陈家祖名作证。”

王宗衍拍了拍他的脸。

“记住,你不是小的。”

青衫少年立刻改口。

“我是陈砚。”

王宗衍道:“哭会不会?”

青衫少年眼眶立刻红了,肩背缩起。

“会。”

“哭给皇帝看,哭给百官看,哭给那些还想替边军说话的人看。”

王宗衍收回手。

“只要你哭得够真,陈石就会死第二回。”

青衫少年伏地称是。

门客上前道:“与边军交好的几位大臣,已按相爷吩咐请入府中暂歇,御史中丞那边也递了话,明日由他先弹劾。”

王宗衍回到案前,打开锦匣,取出一张做旧关防图。

纸边被火燎过,几处军印仿得足以乱真,图上标着青海湖盟会旧营,还有三处私藏军械之地。

假陈砚作证,再有此图上殿,陈石案便能钉死。

王宗衍把图举到灯前。

“边党若敢辩,就让兵部问他们,陈石一个死人,怎么知道北雪口换防时辰。”

门客笑道:“相爷这一手,叫他们开口也是罪,闭嘴也是罪。”

王宗衍把图卷回锦匣。

“这世上的案子,不怕没有证据,只怕没人敢信证据。”

他扣上匣盖。

“明日之后,长安只信相府。”

老仆匆匆入内。

“相爷,宫门传来消息,陛下今夜召了太医,明日恐怕不会久坐朝会。”

王宗衍唇边笑纹加深。

“天也帮我。”

锦匣旁边,查抄名册早已拟好。

许氏族亲,赵家军旧属,陈石生前同僚,一行行名字排下去,网口已经收紧。

门客问:“瓜州那边,是否再派人确认?”

王宗衍摆手。

“钧令使持紫金令,带的是我亲选死士,许元再会逃,也逃不过十里亭。”

他走到窗前,望向皇城方向稀疏灯火。

“瓜州府库一烧,赵虎一乱,剩下的不过收尾。”

官道上,马蹄撕开残雪。

许元一行换了密使车马,沿驿道疾驰。

赵虎持紫金令坐在车前,黑巾覆面,韩七拖着伤腿掌鞭,车轮每碾过冻土,他额上汗水便滚进鬓发。

车厢内,陈砚靠着铁匣,玄铁链虽已解开,他仍把手腕藏进袖中。

卓玛递水囊给他,他先听了听外头马蹄,才喝了一口。

许元摊开中书省文书,在灯下改路线。

“过潼关,入长安城郊,法门寺在城西南,不进城门也能绕到。”

赵虎隔着车帘问:“若潼关已得令?”

许元折起文书。

“王宗衍刚收到我死讯,不会立刻封关,他要忙明日朝会,忙给死人定罪。”

韩七咬牙笑道:“那咱们是在跟报丧的马抢路。”

许元道:“抢赢,就进局。”

他看向车帘外掠过的黑影。

“抢输,就在关下拼命。”

陈砚抬头问:“你不怕王宗衍?”

许元道:“怕。”

少年皱眉。

许元把文书塞回怀里。

“怕归怕,刀该捅还得捅,人活着总要挑一件事,不能全挑容易的。”

陈砚没有再问。

他握住红绳上的黄铜片,这一回没把手藏回袖中。

相府东书房内,王宗衍正要合上锦匣。

门外脚步急乱。

一名门客跌进来,帽子歪在一边,膝盖撞上门槛也顾不上疼。

王宗衍目光沉下去。

“慌什么?”

门客伏在地上,喘了两口才挤出话。

“相爷,瓜州府库被炸,钧令使失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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