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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饵中饵


盯了两天,韩七没露破绽。

薛仁贵安排的三个老兵轮班跟,韩七白天照常操练,晚上照常睡觉,连茅房都去得规规矩矩。

许元听完汇报没说话,在屋里转了两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

“他这两天跟谁说过话?”

“都是本队的人,没有外人。”

“本队有几个是他从长安带来的?”

薛仁贵查了花名册,脸又绿了。

三个人。一个伙长,两个什长,全是跟韩七同一批调令过来的。

许元把花名册丢回桌上。

“他不是没动,是他传话根本不用出门。那三个人就是他的腿。你盯他一个,另外三个替他跑,你盯到明年也盯不出名堂。”

薛仁贵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那怎么办?”

许元想了一炷香的工夫。

“换防。”

“什么?”

“你明天下令,以整编操演的名义,把韩七的百人队调出城,去南边三十里扎营。理由现成,上个月突厥游骑在那一带出没过,需要设前哨。”

薛仁贵听懂了。

“你要把他赶出去?”

“不是赶。是逼。”

许元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

“他在城里有依托,有那三条腿替他跑腿传信,他可以稳得住。你把他丢到城外三十里的荒滩上,就他那一百号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还稳得住吗?”

程处弼在旁边听着,补了一句:“他要是不跑呢?”

“他会跑。”

许元很肯定。

“马槽那封信的事他一定知道我发现了。你把他架到旷野里,他身边只剩一百个人,其中九十七个是薛仁贵的兵,他三个心腹再能耐也翻不出浪来。这种人算盘打得精,不会等着被瓮中捉鳖。”

薛仁贵第二天就下了调令。

走的是正常程序,签字画押,调令上盖的是右武卫的关防大印。

韩七接令的时候什么表情,薛仁贵特意让人注意了。

没什么表情。

领令,点兵,收拾辎重,午后出城,干净利落。

到这一步,许元还觉得在掌控之内。

出事是在当天夜里。

子时刚过,城南方向的天烧红了一片。

薛仁贵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亲兵已经冲进门了。

“将军!军需仓库起火了!”

等薛仁贵赶到的时候,火已经吞了大半个库房。夜风从西边灌过来,火借风势,一垛一垛的粮袋烧得噼啪作响。

救火的兵排了长龙从井里打水往上浇,杯水车薪。

许元和程处弼到的时候,薛仁贵蹲在库房前面的空地上,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半个月的存粮。”薛仁贵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全在里头。”

火是从库房后墙的通风口点的。浇了油,一把就着。放火的人选在换岗的空当动手,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等巡哨闻到烟味跑过来,里面已经烧透了。

“韩七呢?”许元问。

薛仁贵派出去的快马天亮前回来了。

南边的营地还在,帐篷搭得整整齐齐,锅灶都是热的。但韩七和他那三个心腹不见了。

其余九十六个兵一问三不知。半夜醒来人就没了,还以为百夫长去巡哨了。

薛仁贵站在院子里,青筋从脖子一路爬到太阳穴。

“我带一队轻骑去追。快马加鞭,天黑之前能追上。”

“追上了呢?”许元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杀了?抓回来?抓回来你能审出什么?他知道的就那么多,谁安插他的,接头暗号是什么,最多再加一个长安那头的联络人。这些东西有用,但不够。”

“那就这么放他走?半个月的粮食!”薛仁贵的嗓门拔高了,院子里劈柴的亲兵都回了头。

“你吼我没用。”许元声调没抬半分,“粮烧了就是烧了,吼一百遍也长不回来。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跟附近的州府借粮,撑过下个月。这个你比我在行。”

薛仁贵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没再开口。他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院里就剩许元和程处弼。

程处弼搬了个马扎坐下,一边掰手指一边算。

“韩七往西南跑,走快道的话五天能到大马士革外围。他到了那边,赵德言就会知道我们在这儿的人手,布防,还有你查到了什么。”

“对。”

“你故意的。”

许元没否认。

“你让薛仁贵调他出城,就是料到他会跑。”程处弼掰完手指,抬头看他,“粮仓那把火你没料到?”

“没料到。”许元这次答得老实,“我以为他会直接跑,没想到他临走还要烧一票。这人比我想的狠。”

“韩七午后才出城,四个人都在城外三十里。”程处弼朝火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城里放火的是谁?”

“他在城里埋的人不止那三个。”许元的口气和方才一样,“查不出来的那些,换过几手,改过几道调令,根本不在他百人队的编制里。这把火,是他出城之前就安排好的。什么人放火,用什么油,几时动手,全算准了。”

程处弼没接话。这意味着城里可能还藏着不知道多少颗钉子。

“那你还让他跑?”

许元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院子中间。

“韩七跑到大马士革,会把这边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赵德言。粮仓烧了,我们补给断了,薛仁贵焦头烂额忙着借粮。赵德言听完会怎么想?”

“觉得我们乱了阵脚。”

“不光是乱。他会觉得这趟差事已经被他搅黄了大半。我查到了韩七,但韩七跑了,线索断了。粮草烧了,后勤出了窟窿,我在这儿待不长。他会判断我很快就得撤回去。”

程处弼琢磨了一下。

“但你不会撤。”

“我不会撤。”

许元的手伸进怀里,把李世民那封信摸出来。展开,又折上。指尖在折痕上停了一拍。

“赵德言想要的不只是那叠画像。画像是死物,落到谁手里都能用。他真正想要的是我。”

“要你做什么?”

“活着回长安。”

许元把信重新揣好。

“北衙的事,能说清来龙去脉的没几个。赵德言在外面躲了这么久,他不可能一辈子躲下去,他得找个人替他顶这个锅。我活着回去,朝堂上那些等着看戏的人就有了靶子,火烧到我身上,他就干净了。”

程处弼把马扎往前挪了半步。

“所以他会来?”

“他一定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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