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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尹新月vs陈皮4


尹新月在长沙待了三天。

原本打算次日就出发的,但尹家商队运送的那批古董出了点岔子,需要重新打点文书,便多耽搁了几天。尹新月倒也不急,长沙这地方她头一回来,街上热闹,吃食也有趣,她索性趁机逛逛。

只是不管她走到哪里,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

第一天是在火宫殿。

尹新月带着丫鬟去吃臭豆腐,刚坐下不久,店小二端上来一碗她没点的银耳羹,说是“那边那位爷送的”。

她顺着小二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位置空无一人,只剩半盏残茶。

第二天是在古玩街。

尹新月在一家古董铺子里看货,掌柜拿出一个象牙雕的香囊,她正拿在手里端详。忽然一道人影投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有人从身后伸手,修长的手指拈起旁边一串碧玺手串,声音压得极低:

“这个成色不好,配不上你。”

她霍然转身,只看见一片靛蓝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口。

第三天夜里,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尹新月下榻的客栈是个二进的院子,她住在里院二楼的上房,图个清静。这天晚上她洗漱完毕,散了头发,正准备熄灯就寝,忽然听见窗外有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是有人在屋顶上走动。

尹新月在北平长大,见过太多觊觎新月饭店的江湖人,她的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在第一时间吹灭了灯,摸出枕下的一柄匕首,无声地翻身下床,贴着墙壁站定。

窗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推开了窗户。

月光从缝隙里泻进来,照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食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

尹新月屏住呼吸,握紧匕首。

那只手顿在窗框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片刻之后,它缩了回去。

她听见一个声音从窗外飘进来,极轻,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刀收起来,今晚不是来杀你的。”

尹新月心一横,一步跨到窗前,猛地把窗户整个推开。

月光下,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屋脊上。靛蓝短褂,袖子卷到小臂,后颈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微微偏头,露出半张年轻清俊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弧度。

“陈四。”尹新月冷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皮没答话,反倒仰头看了看月亮。夜色把他眉眼间的阴鸷柔和了几分,他看上去几乎像一个寻常的少年了。

“今晚月色不错,睡不着,出来走走。”他说。

“走走?走到我屋顶上来?”尹新月攥紧窗框,“你跟踪我三天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皮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我知道你知道。”

尹新月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北平见过很多对她有企图的人。有权贵子弟,有富商豪绅,有想借新月饭店势力的投机者。面对那些人,她游刃有余,几句话说回去就能让对方灰溜溜离开。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本能地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和那些人完全不同。

那不是觊觎美色,不是贪图家世。那是一种更危险的、更深沉的、更偏执的东西。她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错觉——她在他眼里像一个猎物,而他是猎人。他享受的不是捕获,是追逐本身。

“陈四爷,”尹新月稳住声线,“你我素不相识,我跟你有仇?”

没有。前世有,今生没有。但这句话陈皮不可能说出口。

他只是低头把玩着手指上那枚银戒,声音不咸不淡:“没仇。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张启山看上的女人,到底好在哪里。”

尹新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启山?”她那天在松鹤楼听到掌柜提起过这个名字,“那位张佛爷?我跟他素不相识。”

“现在还不相识。”陈皮淡淡道,“以后就不好说了。”

他从屋顶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色的薄纱里,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天晚了,睡吧。”

说完,他转身几步踏过屋脊,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尹新月站在窗前,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她攥着窗框的手指关节泛白。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现在还不相识,以后不好说”?

她跟那位张佛爷不过是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客气了两句,连话都没正经说过,怎么到了这人嘴里就好像她跟张启山已经有什么了?

更让她烦躁的是——

她确实对那位张佛爷有好感。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虽然只说了“小心台阶”四个字,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感。

和这个阴恻恻的陈四,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尹新月关紧窗户,插上门闩,把那柄匕首压在枕下,重新躺回床上。

但她睡不着了。

因为那个陈四说的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

“你跟踪我三天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

他知道她在防备他。知道她有所察觉。但他依然故我,依然跟踪,依然窥视。他根本不怕被她发现——或者说,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这种堂而皇之的、不加掩饰的、近乎挑衅的注视,让尹新月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离客栈不远的另一条巷子里,陈皮正靠在斑驳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同一轮月亮,眼底翻涌着幽深的光。

他想起方才在屋顶上,她推开窗户的那一刻。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披散着头发的模样,比白天的精致多了几分柔软。但那双眼睛,那双杏仁似的眼睛里,装的不是好奇,不是恐惧,是清清楚楚的戒备与厌恶。

她厌恶他。

这感觉其实挺新奇的。前世她看他,是看仇敌,是看追杀者,那种情绪里掺杂着太多东西:恐惧、憎恨、不服输的倔强、绝境求生的决绝。

但今生,她不知道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她只是纯粹的、本能的——讨厌他。

他的阴鸷让她不舒服。他的窥视让她毛骨悚然。他的存在像一块阴影,遮住了她本该灿烂明媚的世界。

“真不公平。”陈皮喃喃道。

张启山什么都没做,她就对他一见钟情。

他做了那么多——截下毒簪、救下师娘、清空所有罪孽——他在试着变好,试着不那么像前世那个嗜血的疯狗。

可她看他的眼神,依然像看一条阴沟里的蛆虫。

陈皮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不会讨好,不会说那些让人如沐春风的话。他天生阴戾,前世杀人如麻,身上带着洗不掉的煞气。即便重生一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狠辣和偏执也不会消失。

可他以为,只要不带着仇恨接近她,至少能换来一点正常的态度。

然后现实就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她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她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只把目光投向张启山。对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巷子里传来两声猫叫。陈皮抬起头,看见墙头蹲着一只黑猫,正用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疯意。

“也对。”他对着猫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你是张启山的女人,本来就该讨厌我。讨厌就讨厌吧。”

他起身,拍了拍袖口的灰尘,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

“反正,我又不图你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只知道,他想看着她。

想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吃了什么点心,去了哪家铺子,见了什么人。

想知道她笑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什么样的弧度,生气的时候会用哪种语气嘲讽人,害怕的时候——会先咬下唇还是先攥紧手。

前世他浪费了太多时间把她当成复仇工具。

今生,他想好好看看这个人。

哪怕她不想让他看。

哪怕她厌恶他。

哪怕她这一生一世,都不会用看张启山的眼神看他一眼。

他不图什么。

他只是……

只是想看着。

陈皮在黑暗中越走越远,身后的巷子里,黑猫打了个哈欠,无声地跳下墙头,消失在月色照不到的阴影里。

而在另一条街的客栈里,尹新月翻了个身,终于沉入浅眠。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浓雾之中,什么都看不见。然后远处亮起一星灯火,她朝那灯火走去,灯火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穿着墨绿色披风,正朝她伸出手,沉稳温和的声音说——

“小心台阶。”

她正要伸手去接,忽然脚下一空,身体坠入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都在作响。她挣扎抬头,看见一张年轻阴鸷的脸,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鬼火。

他对她笑,声音很轻很轻:

“跑什么?我又不杀你。”

尹新月骤然惊醒,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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