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尹新月vs陈皮
申明:(be,作者磕的邪恶cp,别骂我。)
长沙城外三十里铺。
夜色浓稠如墨,枪声炸裂在山道上。
尹新月提着旗袍下摆拼命奔跑,脚下的石子路硌得脚心生疼。她身后不足二十步,十几个黑衣人正穷追不舍,子弹打在身旁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大小姐,您先走!”随行的护卫一个个倒下,血溅黄沙。
尹新月没有回头看,也不敢回头看。她太清楚今晚这场截杀是谁的手笔了。
能在长沙地界调集这么多亡命徒、敢对北平新月饭店大小姐动手的人,除了那个疯狗陈四,没有第二个。
她跑进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背靠着残破的神龛,从袖中摸出唯一一枚手雷。这是她临出发时偷偷藏的,当时张启山还笑她多虑。
“张启山,你到底在哪儿……”她急促喘息,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此时,庙门外响起一声极轻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张太太,出来吧。”
尹新月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住。
她认得这个声音。这辈子都忘不了。
庙门被一脚踢开,火把的光亮挤进来,将破庙照得通明。站在门口的青年身形削瘦,一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戾气。他穿着一件藏青短褂,袖口沾着斑斑点点的暗红,不知道是谁的血。手里提着一把九节鞭,鞭身上滴滴答答淌着血珠。
陈皮。江湖人称陈四爷,九门提督之下最疯的狗。
“我算算,”陈皮迈步走进来,嘴角勾着冷淡的弧度,“巷口截杀,你跑了。古墓围杀,你跑了。毒酒暗杀,你还是跑了。张太太,你是长了八条命么?”
尹新月握紧那枚手雷,逼着自己抬起头与他对视:“陈皮,你杀了我,张启山不会放过你。”
“我求之不得。”陈皮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打量一件死物,“张启山把你捧在手心里,全长沙都知道。你猜——如果我把张启山最心爱的女人,碎尸万段扔在他府门口,他会不会疯?”
尹新月在他眼里看见的不是疯狂,是冷。彻骨的、清醒的、算计的冷。
他不是为了杀戮在杀戮。他是在精准地报复。
“师娘是因为张启山死的。”陈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鹿活草他能救,他不救。他眼睁睁看着师娘死在床上。那我就要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女人,死在我手里。”
尹新月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惧色。
“丫头的死和张启山无关——”
“闭嘴!”陈皮骤然暴怒,一鞭抽在她身旁的石柱上,碎石四溅,“你懂什么!”
尹新月趁他暴怒的空隙,猛地拉动引信,将手雷狠狠朝他掷去。
陈皮瞳孔一缩,侧身暴退。
轰隆巨响,庙堂半边坍塌,烟尘碎石漫天飞扬。尹新月被气浪掀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喉头一阵腥甜。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后山跑。
身后,陈皮从废墟中站起身来,额角被碎石划出一道血口。他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手指上的血红,笑了。
笑容阴冷如蛇。
“又让她跑了。”他轻声道,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下次,下次一定。”
下一次,他要把她逼到绝路。没有手雷,没有护卫,没有任何生机。
他倒要看看,张启山的女人,究竟有几条命。
那是前世的陈皮。
他追杀尹新月整整三年。巷口、古墓、客栈、码头、荒野……他布下层层死局,每一次都是必杀之局。
而每一次,尹新月都凭着她那份与生俱来的聪慧、警觉与应变,从刀锋下脱身。她像一只灵巧的猫,次次从恶狗嘴里逃脱。
陈皮恨她。
恨她命硬。恨她碍眼。恨她是张启山最大的软肋,却不能手到擒来。
他看她,从来只有一个身份:张启山的附属品。是折磨张启山的工具。是复仇棋盘上最重的一枚棋子。
至于她本人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他不在乎,也从没正眼看过。
直到很久之后,直到所有仇怨尘埃落定,直到他在黑乔寨的毒沉船边得知真相——
那支簪子。
他送给师娘的那支簪子,才是害死师娘的真凶。
是他。是他自己,亲手将毒物送到师娘面前。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嗜血追杀,都是错的。
他跪在黑乔寨的泥地里,仰天嘶吼,形若疯魔。
那一刻,支撑他活下去的一切意义全部崩塌。
他这一生,为报仇而活,为仇恨而死。到头来,他才是亲手制造悲剧的罪魁祸首。
他疯了。
彻底疯了。
而后来的后来,在那场席卷所有人的乱世终局中,陈皮带着无尽的悔恨、癫狂与空虚,葬身于一片火海。
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解脱,不是释然。
是——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能重来一次……
我一定不会让师娘碰那支簪子。
一定。
———————-
头疼。
陈皮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脑袋像要裂开一样疼。
眼前是灰扑扑的帐顶,鼻端是潮湿的发霉味。窗外传来嘈杂的市井声响,挑夫吆喝、小贩叫卖、孩童嬉闹——长沙城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喧闹。
他猛地坐起身。
动作太急,牵扯得太阳穴一阵剧痛。他按住额角,脑子里翻涌着混乱的记忆碎片。
追杀尹新月的三年。师娘死后的疯魔。九门围剿。黑乔寨的真相。火海中的死亡。
以及,更早以前的——
师娘。
温暖的手指递过来一碗银耳羹,笑盈盈地说“阿四,别总跟你师傅犟”。
那是他活到二十岁,唯一把他当人看的人。唯一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的人。
陈皮捂住脸,呼吸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撕开,又酸又涩。
“阿四?阿四醒了吗?”
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细雨落进泥土里。
陈皮浑身僵硬。
那声音。
那声音是——
门帘一挑,一个女人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她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面容清秀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气。她看见陈皮坐在床上,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快步走过来:
“醒了就好。昨夜你发烧,烧得滚烫,嘴里一直喊‘师娘别碰’‘师娘别捡’……把我跟你师傅都吓坏了。”
陈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长年病痛而微微泛青的嘴唇。看着她还活着的模样。
他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师……娘……”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哎,怎么了?”丫头将药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怎么脸色还这么难看?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陈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力道太大了。丫头轻轻抽了口气,却没有挣开,只是担忧地看着他:“阿四?”
“师娘。”陈皮声音发颤,那双十七八岁少年的眼睛里翻涌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浑浊的、痛苦的、狂喜的复杂情绪,“您……您身体怎么样?”
“我?”丫头怔了怔,随即笑了,“我就老样子,时不时咳嗽几声。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陈皮喉结滚动,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他松开了手,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没事。我就是……做了个噩梦。”
丫头心软,坐下来替他理了理被角,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是师傅昨夜在院子里罚他跪,他跪着跪着忽然一头栽倒,发烧说胡话。师傅亲自把他背回屋里,守了大半夜,天快亮才去歇下。
“你师傅嘴硬心软。”丫头轻轻道,“你别总跟他顶,他也是为你好。”
陈皮垂着头,听着她的声音。
前世,他那么想听这个声音,却再也听不到了。
“对了,”丫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递到他面前,“这东西是你落在地上的。我瞧着眼生,是你新买的?”
陈皮看见那支簪子。
那支描金画鹊的古簪,精致,漂亮,带着一种诡谲的华美。
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倒流。
“哪来的?!”他劈手夺过簪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捏碎。
丫头被他吓了一跳:“就……就在你枕头底下。阿四,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陈皮捏着那支簪子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来了。前世的一切都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而这支簪子——这支来自洞庭湖黑乔寨毒沉船的簪子——是他前世在黑市买来,兴冲冲送给师娘的礼物。
就是这支簪子。
摔碎后划破师娘的手指。
病毒入血,药石难医。
他亲手害死了这世上待他最好的人。
“阿四?”丫头担忧地看着他。
陈皮深吸一口气,将那支簪子攥在掌心。金属的尖端刺破皮肤,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抬起头,冲师娘扯出一个笑容:
“师娘,这东西……来历不干净。我得处理掉。”
丫头疑惑地眨了眨眼,却没有多问。她一向信任陈皮,于是只点了点头:“既然是脏东西,就扔了吧。你自己小心些。”
陈皮点头。
等师娘离开后,他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院里,找到一块青石砖。
将那支簪子搁在砖上。
捡起一块石头,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那支古簪碎成齑粉,连带着那见鬼的病毒,彻底化为灰烬。
他才停手。
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碎石上。
陈皮将那堆碎屑仔仔细细地扫进纸包里,裹了七八层,揣进怀里。他要在今天之内找地方把它烧干净、埋深,确保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因为它而死。
做完这一切,陈皮慢慢蹲下身,背靠着院墙,抬手遮住眼睛。
师娘不会死了。
她不会因为那支簪子染病。不会日渐虚弱,咳血,昏迷不醒。不会死在他的罪孽里。
他终于……终于做了这一件事。
前世支撑他半生的恨意、疯狂、嗜血,那些驱使他追杀尹新月三年的滔天仇恨——在这一刻,全部失去了根源。
他不恨张启山了。张启山没有害死师娘。
他不再怨世道,不再怨师傅,不再怨任何人。
压在他灵魂最深处、那座名为“我害死了师娘”的大山,终于搬开了。
陈皮放下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这辈子,曾经只有一个目标:为师娘报仇。
现在这个目标消失了。他的整个人生空出了一大片。
空荡荡的。
茫然。
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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