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曼璐觉醒记15
又过了些日子,彻底沦落风尘的顾母回来得更晚了。
有时候天亮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可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越来越让曼璐看不懂。
那天妈妈回来得早一些,曼璐正在屋里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点首饰,还有攒下的2100块钱,钱已经不少了,够买船票,够在香港落脚,够撑一阵子了。她一分不会留给顾家这些白眼狼。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顾母站在门口。
妈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东西。
“要走了?”妈妈问。
曼璐看着她,没有说话。
妈妈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去哪儿?”
曼璐沉默了一会儿,说:“香港。”
妈妈点点头。
“香港好”
曼璐没有说话。
妈妈看着她,眼神很奇怪。
“曼璐,妈问你一句话。”
曼璐看着她。
“你真的要一个人走?”
“嗯。”
“不带上弟弟妹妹们?”
“不带。”
顾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清是什么意思,不是苦,不是酸,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自己这个长女。
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曼璐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妈妈第一次说让她走。
前世妈妈只会说“曼璐啊,你再忍忍”,只会说“曼璐啊,家里还指着你呢”。从来不会说“你走吧”。
现在妈妈说了。
可已经太晚了。
“妈,”她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妈妈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怎么办?接着过呗。妈还能干几年,伟民和杰民再过几年也能干活了,曼桢也能找婆家了。总能活下去。”
曼璐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滋味慢慢地散了。
是啊,总能活下去。
前世她走了那条路,一步一步走到死。现在妈妈也走了那条路,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死。
这就是命。
不是老天爷的命,是她们自己选的命。
“妈,”她说,“我明天走。”
妈妈点点头。
“行。明天就明天。”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曼璐,妈不恨你。”
曼璐愣住了。
妈妈继续说:“妈知道你是恨妈,才这样对妈。可妈不恨你。妈没那个力气恨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曼璐就起来了。
她换上最好的衣裳,梳好头,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这张脸,年轻,漂亮,看不出前世的风霜。她的眼睛是冷的,冷的像腊月的冰。
可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她拎起包袱,下楼。
楼下没有人。
妈妈昨晚没回来。曼桢在屋里没出来。伟民和杰民还在睡觉。
她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这个家,她待了十七年。
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受苦,在这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她要走了。
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
也许不会。
也许这辈子,就这么断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眼睛疼。她眯了眯眼,迈出门槛。
走出天井,走出院门,走进弄堂。
弄堂里还是老样子。有人在生煤炉,有人在洗衣服,有小孩在追来追去。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跟她说话。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那堵墙,那棵从墙头伸出来的枇杷树。都是她熟悉的,都是她待过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喊。
“阿姐!”
是曼桢的声音。
曼璐停下来,没有回头。
身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曼桢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眼睛红红的。
“阿姐,你要走?”
曼璐看着她,没有说话。
曼桢的眼泪流下来了。
“阿姐,你别走。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曼璐看着她,心里那点冷意又涌上来。
前世她也问过妈妈。问妈妈怎么办,问妈妈能不能不去,问妈妈能不能带着她一起走。
妈妈没有回答。
妈妈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现在轮到曼桢问她了。
“曼桢,”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妈会照顾你们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曼璐打断她,“我走了,你们照样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没什么大不了的。”
曼桢的眼泪哗哗地流。
“阿姐,你还会回来吗?”
曼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
曼桢愣住了。
曼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曼桢,好好活着。别学我,也别学妈。”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曼桢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喊着“阿姐”。
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穿过弄堂,穿过大街,穿过人群。
走到黄浦江边,她停下来,看着江水。
江水是浑的,黄黄的,浩浩荡荡地往东流。江上有船,大的小的,来来往往。远处的天是灰的,云是灰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船票,看了看。
去香港的船,今天下午开。
她把船票收好,沿着江边慢慢地走。
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拢了拢衣裳,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都酸了,她在一个石阶上坐下来。
江风吹着她的脸,吹乱她的头发。她看着江水,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曼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终于走了。”
下午,船开了。
曼璐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她生活过的地方,都慢慢地退后,退后,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天边。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扶着栏杆,看着江水翻涌,心里空落落的。
走了。
真的走了。
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些事。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是好是坏,是甜是苦,她都不知道。
可她不怕了。
再苦,能苦过前世吗?
再难,能难过那些年吗?
不能了。
最苦最难的时候,她已经熬过去了。
剩下的日子,都是赚的。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三个月后,香港。
曼璐站在中环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里的人穿着打扮跟上海不一样。女人穿着旗袍,可旗袍的样式跟上海的不一样。男人穿着西装,可西装的颜色更鲜亮。还有那些外国人,金发碧眼的高个子,走来走去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她找了一份工,在一家洋行做秘书。
洋行的老板是个英国人,叫史密斯先生。他人很好,说话和气,做事公道。他问她会不会英文,她说会一点。其实她那点英文,还是前世跟祝鸿才那些客人学的,半吊子得很。可她学得快,没几个月,就能应付了。
洋行里的同事也还好。有几个中国女人,跟她年纪差不多,都是来做事的。她们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以前做什么,只是做事的时候一起做,吃饭的时候一起吃饭。
曼璐喜欢这样。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可以重新开始,做另一个人。
她在湾仔租了一间小屋,不大,可干净,有窗户,能看见海。每天下班回来,她就站在窗前,看着海上的船,看着天边的云,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
有时候她会想起上海,想起那个家,想起那些人。
妈妈还在百乐门吗?
曼桢还在家吗?
伟民和杰民找到工作了吗?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打听。
断了就断了吧。
前世今生,该还的还了,该报的报了,该断的断了。
剩下的日子,是她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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