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马克西姆
他示意两人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语气沉稳地分析道：
“我们首先要明确一点，《欢乐一家人》的内核是什么？是‘碰撞’！”
“是退休老干部代表的旧秩序，和个体户儿子代表的新浪潮之间的碰撞。”
“是传统家庭伦理，和年轻人追求个人价值之间的碰撞。”
“是整个社会在转型期的阵痛和希望的碰撞！”
“这种碰撞，是激烈的，是充满力量的，甚至是带着一点点叛逆和破坏性的。”
“你们觉得，那些温吞水一样的音乐，能表现出这种力量感吗？”
“只有摇滚！”
“只有这种带着最原始的呐喊、最直接的节奏、最不加掩饰的情感的音乐形式。”
“才能真正抓住我们这部戏的魂！”
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敲在王保华和梁左的心上。
王保华不说话了，他虽然还是觉得冒险，但不得不承认，林卫东说得有道理。
梁左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他彻底理解了。
林卫东要的不是形式上的叛逆，而是精神上的契合。
“我同意卫东的看法。”
梁左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摇滚乐的形式虽然在当下有争议。”
“但它的精神内核，那种对现实的思考和原始的生命力，确实和我们这部剧的底色高度一致。”
“可是……上哪儿去找人写这种歌啊？”
王保华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去音乐学院？还是文工团？那些搞音乐的，谁会写摇滚啊？”
“不。”
林卫东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狩猎般的光芒。
“我们不能去找他们。”
“那些科班出身的音乐人，脑子里条条框框太多，写不出我要的那种‘野性’。”
“我们要找的，是真正玩摇滚的人。”
“他们不在音乐厅里，不在文工团里。”
“他们在地下，在那些年轻人聚集的角落里，在被主流忽视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梁左，目光灼灼。
“梁左，你是燕京通，消息灵通。”
“告诉我，现在燕京城里，哪儿的年轻人玩音乐玩得最野？最没规矩？”
梁左被他这充满侵略性的目光看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思索了片刻。
脑中闪过无数个文艺青年聚集的沙龙、诗会、舞厅……
最终，他犹豫着，说出了一个地方。
“要说最野的……可能得去……马克西姆。”
当梁左说出这个名字时，林卫东的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了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八十年代燕京城里最时髦、最顶级的社交场所，没有之一。
一家号称将巴黎总店原封不动搬过来的法式餐厅。
以其昂贵的消费、纯正的法式大餐和独特的“小资”情调。
成为了当时外籍人士、使馆人员和一小撮走在时代最前沿的文艺圈人士的聚集地。
在普通老百姓还在为几毛钱的菜价斤斤计较时。
这里的一顿饭，就足以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几个月的工资。
这里是名利场，是风月地。
更是当时燕京城里，东西方文化交融碰撞最激烈的前沿阵地。
如果说真有什么地方，能诞生出摇滚乐这种离经叛道的音乐，那也只能是这里了。
林卫东没有犹豫，跟王保华和梁左交代了几句，让他们等消息。
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便装，骑上自行车，直奔崇文门外的马克西姆餐厅。
夜幕下的马克西姆，门口停着几辆在当时极为罕见的外国轿车。
与周围灰扑扑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门口穿着制服的门童，彬彬有礼地为每一位客人拉开厚重的木门。
仿佛那扇门背后，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林卫东推着自行车，在不远处停下，锁好车，整了整衣领，便径直走了过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香水、咖啡和黄油面包的浓郁香气便扑面而来。
餐厅里灯光昏暗，每一张餐桌上都点着小小的烛台，光影摇曳。
衣着光鲜的男女低声细语，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中流淌着的，是邓丽君那软糯甜腻的歌声。
为整个餐厅的暧昧氛围，又增添了几分靡靡之音的色彩。
林卫东环视一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
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脱离了普罗大众的所谓“高雅”，在他看来，充满了矫揉造作的酸腐气。
一个侍者模样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操着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礼貌地问道：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找人。”林卫东言简意赅。
他找了个角落里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没有点餐，只向侍者要了一杯白开水。
他像一个冷静的猎人，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小小的生态圈。
来这里的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他们举止放松，神态自若。
显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国家随处可见的普通餐馆。
一类是穿着体面的中年人，看打扮和气度，多半是有些身份的官员或商人。
他们来这里，更多的是为了商务应酬，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精明。
最后一类，则是林卫东此行的目标。
那些打扮出位的年轻人。
他们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留着长发，故作深沉地抽着烟，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迷茫和躁动。
他们高声谈论着萨特和波伏娃，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林卫东静静地听着邓丽君的歌，一杯白水喝了一半，心中已经有些失望。
这里确实是文艺青年的聚集地，但更多的是一种无病呻吟的“小资”情调。
和他想要找的那种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野性”，相去甚远。
他甚至已经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场内的音乐，毫无征兆地停了。
那甜腻的歌声戛然而止，餐厅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着，几个穿着朴素、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背着乐器，默默地走上了餐厅中央那个小小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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