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故意折腾
唯独张铁琳，虽然也被打扮成了这副模样，但他却努力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带着一股他自以为的“坚毅”。
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是记者张铁琳了，而是一个在码头上挣扎求生的底层劳动人民。
他，已经入戏了。
道具组长按照林卫东的吩咐，笑呵呵地走上前，将那个分量最足的麻袋递到了张铁琳面前。
“这位同志，辛苦了，就这个吧。”
张铁琳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一看就分量不轻的麻袋，非但没有畏惧，反而眼睛一亮。
道具都这么真实，说明剧组要求高啊！
要求高，拍出来的东西才好！
他二话不说，一弯腰，一使劲，嘴里还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充满力量感的闷哼，猛地将那麻袋扛上了肩膀。
“嘿！”
麻袋上肩的一瞬间，张铁琳的脸都绿了。
好家伙！
这玩意儿怎么跟块铁疙瘩似的！
那股子沉甸甸的坠力，压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这才意识到，这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棉花或者泡沫，而是实打实的湿沙子！
“怎么样？同志，还行吗？”
“不行就换个轻点的。”
道具组长在一旁假惺惺地问道。
“行！怎么不行！”张铁琳咬着牙，硬撑着说道。
开玩笑，林主任可就在不远处看着呢！
这是组织上对我的考验！
这时候要是喊累，那刚才吹的牛皮不就全破了？
以后还想不想在林主任面前混了？
他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问题！这点分量，洒洒水啦！”
说着，他还故意扛着麻袋，在原地用力地颠了两下，以显示自己的游刃有余。
这两下颠得他眼冒金星，感觉自己的腰都快断了。
林卫东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行，有骨气。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各部门准备！”
王保华拿起大喇叭，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摄影机就位！演员就位！”
“群众演员，都给我站到指定位置去！”
“一会儿听到枪响，主角从那边巷子里跑出来。”
“你们就扛着麻袋，从码头这边往货船那边跑，做出惊慌逃窜的样子，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几个记者有气无力地应道。
只有张铁琳，扛着那要命的麻袋，还努力地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明白！”
王保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小子精神头还挺足。
“好！”
“《便衣警察》第一场，第十五镜，第一次！”
“预备……”
“开始！”
随着王保华一声令下，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
远处的巷子里，胡亚捷扮演的周志明，和另一个扮演嫌疑人的演员，一前一后地冲了出来。
伴随着一声枪响，整个码头瞬间“炸”开了锅。
按照事先的安排，张铁琳和其他几个记者，扛着麻袋，开始朝着货船的方向狂奔。
其他人扛的麻袋都是样子货，轻飘飘的，跑起来健步如飞。
可到了张铁琳这儿，画风就完全变了。
他肩上那百十来斤的湿沙子，此刻就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
他每跑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脚深深地陷进了地里，每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他想跑快，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落，混着脸上的锅底灰，变成一道道黑色的泥流。
他咬紧牙关，面目狰狞，嘴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在跟肩上的麻袋搏命。
“卡！”
王保华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了出来。
张铁琳如蒙大赦，身子一软，肩上的麻袋“噗通”一声掉在地上。
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怎么回事？”王保华皱着眉头走了过来，指着张铁琳：
“那个扛麻袋的！你怎么跑那么慢？跟不上节奏！”
张铁琳累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指着地上的麻袋，一脸委屈。
“王导，您消消气。”
林卫东适时地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容。
他走到张铁琳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位同志表现得很好嘛。”
林卫东对着王保华说道：
“我刚才在监视器里看了，他这个状态，特别真实！”
“你看他脸上的汗，他喘气的节奏，还有那种被重物压得直不起腰来的感觉。”
“这不就是一个常年干苦力的码头工人，最真实的反应吗？”
“咱们要的就是这个‘真’字！”
王保华一愣，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张铁琳听到林卫东竟然在夸自己，顿时又来了精神。
原来林主任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这是演对了啊！
他瞬间满血复活，也顾不上累了，连忙站直了身体，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卫东。
林卫东赞许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摄影师喊道：
“再来一条！”
“镜头给我对准了这位同志！”
“给他一个面部特写！”
“把他脸上那种狰狞、痛苦、挣扎的表情，全都给我拍下来！”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力量感！”
摄影师比划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
张铁琳一听这话，差点幸福得晕过去。
特写！
真的是特写！
林主任没有骗我！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又充满了力量，刚才那点疲惫，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来！再来！”
他主动弯下腰，再次将那个沉重的麻袋扛上了肩膀。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痛苦。
他要将这种痛苦，淋漓尽致地展现在镜头面前！
他要让全国的观众，都看到他张铁琳，为了艺术，是多么的奋不顾身！
“预备……开始！”
随着又一声令下，张铁琳扛着麻袋，再次冲了出去。
这一次，他跑得比刚才更卖力，脸上的表情也更加扭曲。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加戏。
我不是张铁琳，我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的男人！
我肩上扛的不是麻袋，是我的家庭，是我的妻儿老小！
我不能倒下！我必须跑下去！
“好！保持住！这个感觉就对了！”
林卫东的声音，通过大喇叭，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像是一针强心剂。
于是，整个上午，秦皇岛的码头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奇特的景象。
一个年轻人，扛着一个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巨大麻袋，在一群“健步如飞”的同事中间，一次又一次地“艰难”奔跑。
一遍。
两遍。
五遍。
十遍。
“不行，情绪还不够！”
“再来一条，这次要跑出绝望感！”
“对，就是这样，再痛苦一点！”
林卫东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不断地刺激着张铁琳的神经。
到最后，其他几个客串的记者早就跑到一边休息去了。
整个场上，只剩下张铁琳一个人，还在那儿机械地、麻木地重复着扛麻袋跑的动作。
他已经感觉不到累了，整个身体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只知道，镜头在对着他。
林主任在看着他。
他的未来，就在这一次次的奔跑之中。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冲刺之后，王保华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过了！”
这两个字，如同天籁。
张铁琳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连人带麻袋，直挺挺地朝着前面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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