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倔牛
林卫东听到这话，笑着开口道：
“手艺人，有点脾气其实也正常。”
戴铁琅叹了一口气，开口道：
“前些年厂里停产，好多人都走了，就这个师傅没走，守着食堂给大家做饭。”
“那个时候条件艰苦，物资紧张，他变着法给大家改善伙食。”
“有时候弄不到肉，就用豆腐，后来豆腐都没了，他就用豆渣。”
“大家伙总说，要不是有这个师傅，那几年还真的很难熬过来。”
林卫东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他想起了这些年，在艰难的岁月里，依旧坚守岗位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可是靠着不起眼的坚守，撑起了整个国家的脊梁。
林卫东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短篇小说，叫做《八路牛的故事》。
讲的是抗战时期，一个农民替八路军养牛的故事。
那个时候物资匮乏，部队便把一头伤牛托付给农民照料，说等局势稳定了就来取。
农民守着那头牛，守着承诺，熬过了战乱饥荒和批斗，几十年如一日。
到最后，人老了，牛也老了。
故事里的牛二，是一个比牛还倔的人，他做事一根筋，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也正是这种倔劲和一根筋，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撑起了那个时代底层百姓的脊梁。
就像食堂里的这位师傅，明明可以在困难的时期选择另谋生路，却偏偏留了下来。
林卫东忽然放下筷子，抬起脑袋。
戴铁琅正在低头喝粥，见他忽然不动了，好奇问道：
“怎么了？”
林卫东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
“我忽然间想到了一个故事，想写下来。”
戴铁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感情好，你赶紧写，写完了也让我拜读一下。”
林卫东三两口吃完自己的食物，收拾好餐盘，转身回到宿舍。
他来到桌前，从随身的行李里翻出了稿纸和钢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倔牛。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又一行字迹，流淌而出。
一口气写完整个故事。
林卫东吹干纸上的墨迹，心中涌起一股满足感
他把稿纸叠好，和之前在火车上写的《庐山恋》放在一起。
这两篇稿子，风格迥异。
一篇是在写儿女情长，那一篇写的全是家国大义。
可放在如今的文坛，不管是哪一篇，都堪称佳作。
看了一下手表，林卫东把两份稿子装进不同的信纸里，推门走出了宿舍。
他沿着绍兴路的方向，坐上公交车，路过一栋又一栋老洋房。
大约半个小时后，公交车在绍兴路附近停下。
林卫东下车沿着马路方向往前走，道路不宽，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十年代的风格，透着旧时代的优雅。
没走多远，他看见了昨天的那栋楼房，上面还挂着一块牌子。
“魔都文艺出版社”几个字遒劲有力，出自郭沫若之手。
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衫，林卫东径直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非常安静，地面由水磨石铺成，墙上挂着好几幅黑白照片
左侧大厅有一张桌子，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在林卫东身上看了两眼，好奇地询问道：
“同志，请问你找谁？”
“你好，我是过来投稿的。”
林卫东从怀里掏出信封：“请问编辑部的办公室在几楼？”
年轻人愣了一下，开口问道：“您这是第一次来？”
“那先登记一下吧，把姓名、单位、还有联系方式填写清楚。”
林卫东拿起桌上的铅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年轻人看到他的字迹，眼睛微微一亮：
“字写得很不错哦，您是哪个单位来的？”
“我还在读大学。”
简单回了一句，在年轻人的指导下，他走上二楼
《魔都文艺》编辑部明显非常地现代化，楼梯是木质的，墙上还刷着淡绿色的漆，头顶挂着白炽灯。
找到小说组的办公室，林卫东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里面很快传来一个声音。
林卫东推门进去，发现这间办公室不大，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椅子前。
这是小说组的编辑唐铁海。
他在文学圈也算是老资格了，五十年代就进入了出版社，从助理编辑开始做起，一步步熬到了小说组的组长位置。
前些年动荡的时候，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就是嘴巴毒。
审稿的时候，好稿子他会吹得天花乱坠，不好的稿子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有些读者受不了他的脾气，私下里给他取了个外号叫“唐阎王”。
林卫东自然不清楚这些，他走上前，将信封放在桌子上，语气客气地说道：
“同志，我这里有两篇小说，麻烦你帮我看一下。”
唐铁海没有多问，直接拿起信封。
他先抽出了其中一封，拆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并非一目十行，而是一字一句地读，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嚼碎咽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稿纸的沙沙声，以及从窗外传来的鸟鸣。
十来分钟后，唐铁海放下稿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斟酌片刻，开口评价道：
“文笔很不错，而且相当的前卫大胆。”
“你这篇稿子主要是写爱情，可现在爱情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写得太露骨了，会被认为是资产阶级情调。”
“我看你这个爱情故事写得就很不错，尺度适中，男女之间的感情发展也比较自然。”
林卫东脸上露出笑容，正准备开口道谢，唐铁海又摆了摆手。
“你先别着急，让我再看看第二篇。”
将稿子放到一边，他拿起第二篇稿子。
这回，唐铁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字一顿仿佛在品味。
他不时眉头紧皱，很快又舒展开来，直到十几分钟之后，才默默地放下，声音有些沙哑。
“你这篇小说……我很难评价。”
思索了半晌，唐铁海忽然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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