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魔都文艺
因为过去那几年压抑得太狠,所以大家平常聚在一起聊天,总是要讲一讲过去的苦痛。
林卫东能感受到,戴铁琅语气里的复杂情感。
有骄傲,有遗憾,同时也有心酸。
这大概是如今这一代人共有的记忆。
很快菜就陆续端了上来。
红烧肉放在土钵里,色泽红亮,颤颤巍巍,肥的部分晶莹剔透,瘦的部分丝丝分明。
夹一筷子放在嘴里,肥而不腻、咸甜适口,连带着皮一起在舌尖化开。
油爆虾外壳酥脆,虾肉鲜嫩,葱姜蒜的味道全渗了进去,就连虾壳都嚼得嘎嘣脆。
蟹粉豆腐滑嫩鲜香,金黄的蟹粉裹着雪白的豆腐,一勺子下去颤颤悠悠,入口即化。
草头圈子是这边的老菜,大肠处理得很干净,铺在底下的草头也吸足了汤汁。
腌笃鲜用的是鲜肉,春笋还有咸肉小火慢炖出来的,汤色奶白,咸鲜醇厚,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林卫东吃的很慢,每一道菜都细细品味。
魔都和北方菜的确很不一样。
北方菜讲究咸鲜,用料很重,吃下去酣畅淋漓。
魔都这边却讲究本味,浓油赤酱却不失食材的原汁原味,甜的温柔,咸得含蓄。
在这里吃一顿,应该不会便宜。
张松凌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了一句:
“卫东,你对当前的文艺形势怎么看?”
这话问得突然,林卫东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片刻后才缓缓放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想了想才开口:
“我个人觉得,现在文艺界正在经历一个转型期。”
“过去那套老办法不灵了,新的路子又没完全走出来,大家都在摸索,有迷茫,有徘徊,也有期待。”
张松凌点点头,没有打断。
林卫东继续说:“前些年,文学作品主要是为政治服务,主题先行,人物脸谱化,看多了就觉得假。”
“这两年风气变了,大家开始写真实的东西,写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写知青的苦,写农民的累,写知识分子的委屈。”
“这是进步,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大家都挤在一条道上,都在写伤痕写苦难,看多了也会腻。”
张松凌的目光在林卫东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在品味他的话。
“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是我们搞电影的人在琢磨的。”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中年人特有的沉稳。
“这些年,我们厂拍了不少片子,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成功的片子,大多是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塑造一两个立得住的人物。”
“失败的片子,要么是主题先行,要么是形式大于内容,观众不买账。”
戴铁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
“所以我一直觉得,动画片也好,真人电影也好,首先得有个好故事。”
“故事讲好了,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故事不行,画面再精美、音乐再动听,那也是花架子。”
林卫东点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如今是一九七八年,改革的消息虽然已经传遍全国,但很多地方的思想还相当保守。
关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才刚刚开始,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主张继续走老路,有人主张要变,要改,要解放思想。
这种争论不只是在思想界,在整个社会层面都在发酵。
而魔都,作为中国最大的工业城市,一直是各种思潮交汇的地方。
一九七九年,也就是明年,中央将召开理论工作务虚会,会上有人提出要“清除精神污染”,有人则主张继续解放思想。
争论之激烈,言辞之尖锐,是后来的人难以想象的。
而那位后来被称为“改革开放总设计师”的老人,在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我们要在思想上、理论上、政治上,坚持四项基本原则。”
这话后来被写进了宪法,成了改革开放的定海神针。
可在当时,很多人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分量。
大多数普通人只是隐约感觉到生活的变化,却说不清这变化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
改革的春风虽然已经吹起,但真正惠及亿万民众,还需要时间。
直到一九九二年,那位老人南巡,在南方发表了一系列重要讲话,改革的浪潮才真正席卷全国。
那一年,无数人下海经商,无数人南下打工。
无数人第一次坐上了火车,第一次看到了大海,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发展才是硬道理”。
那是一个新旧交替的时代,也是一个风云激荡的时代。
而此刻,林卫东坐在这间魔都小饭馆里,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看到的是平静的街景、昏黄的路灯、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的行人。
这些人和事,在这样的夜晚显得如此寻常,寻常到让他有些恍惚。
吃完饭,张松凌起身告辞,说家里还有事,要先回去。
戴铁琅送他到门口,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张松凌便消失在夜色里。
“走吧,我带你去逛逛。”
戴铁琅转过身,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
“你第一次来魔都,不看看夜景可不行。”
两人沿着马路往前走。远处苏州河上的桥亮着灯,桥栏杆上趴着几个乘凉的人。
戴铁琅指着远处一栋灰白色的建筑说道:
“那边是魔都文艺出版社,在绍兴路上,离这儿不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是咱们华东地区的文学重镇,很多作家的稿子都是从那儿发出去的。”
“你要是能在《魔都文艺》上发一篇稿子,那才叫真正的露脸。”
林卫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那栋建筑掩映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灰白色的外墙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楼不高,只有四层,但在这片老城区里已经算是显眼的建筑了。
戴铁琅并不知道林卫东还有一个叫“南风”的笔名,更不知道那篇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引起全国轰动的《伤痕》就出自他的手。
他以为林卫东只是个写童话的年轻人,虽然有些才华,但还稚嫩,还不到能在大刊物上发表作品的时候。
他的语气里有鼓励,也有期待,像一个长辈在勉励晚辈。
林卫东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借您吉言,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那儿发一篇。”
实际上,他还真打算去投稿。
(https://www.shubada.com/112886/3674712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