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集:《艰难谋生》
晨光熹微,像一层薄纱,裹着隔夜的凉意,从悦来客栈那扇破了角的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微弱的光线下打转。顾辰是被腹中一阵清晰的空虚感唤醒的,那感觉不是修炼时灵力耗尽的虚浮,而是实实在在的、胃壁相互摩擦的饥饿,像有只小虫子在里面轻轻啃噬,带着钝钝的疼。
他坐起身,硬板床的木板硌得后背发疼,这让他想起天璇宗的软榻——那里铺着三层丝绸软垫,躺着像陷进云朵里。他下意识地运转灵力,想缓解身体的疲惫,可灵力刚在经脉中动了动,丹田处就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道基上的裂痕仿佛被扯动了,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着“天璇剑”挥洒自如,如今却只能攥着粗糙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粗布钱袋上,钱袋被他压在一本旧书下,露出半截深灰色的布角,上面缝着的“福”字已经磨得快要看不清了。顾辰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钱袋,轻轻掂了掂——分量很轻,却压得他心口发沉。
昨夜他仔细清点过里面的银钱:碎银有五块,最大的一块约莫一两,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能看到模糊的“宣统通宝”印记,应该是前朝的银子;剩下的四块都是小碎银,加起来约莫二两,最小的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还沾着点黑色的锈迹;铜钱有一百二十三文,大多是开元通宝,边缘磨得光滑,有的甚至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只有几枚是新铸的“乾隆通宝”,还带着点铜腥味。
按照悦来客栈的房钱——掌柜说过,天字房每日五十文,管两餐粗饭——这些钱若只够支撑一个月出头。可他不能只靠这些钱坐吃山空:恢复道基需要药材,虽然那本无名书册能减少对天材地宝的依赖,但至少需要些普通的滋补药材,比如当归、黄芪,这些都需要钱;而且谁也不知道神秘人什么时候会再联系他,若到时候连饭都吃不上,谈何“变得有用”?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枚混在钱币中的诡异铁牌。他把铁牌从钱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铁牌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方形,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用锤子硬生生敲断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锈迹的纹路像蜘蛛网,又像干涸的血迹,盘踞在铁牌上。他用指尖轻轻摩挲,能感觉到锈迹的粗糙,却意外地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不是铁器在室温下的冰凉,也不是人体的灼热,而是像刚晒过太阳的石头,带着微弱的暖意,且这暖意很稳定,哪怕握在手里很久,也不会消失。
他对着光看了半天,铁牌既没有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符文印记,用灵力试探,也只是像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反馈。可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一块普通的废铁——神秘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块废铁混在钱袋里,尤其是在这种需要事事谨慎的时刻。
还有昨夜屋顶那一掠而过的黑影。那声音太轻太快,若不是他修炼无名书册后神魂变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黑影的方向直指城西百草堂,而百草堂的李掌柜,是神秘人指定的联系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是追杀他的人找到了百草堂?还是神秘人的敌人在调查他们的网络?这些念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必须谋生。”顾辰深吸一口气,把铁牌贴身藏好——他缝了个小布兜,挂在脖子上,让铁牌贴着胸口,这样既能随时感知它的变化,也不用担心丢失。他从钱袋里数出十文铜钱,攥在手心,铜钱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推开房门,木轴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下楼时,看到客栈掌柜依旧趴在柜台后,头枕着胳膊,似乎从未离开过。掌柜的头发花白,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身上的灰色长衫沾着些油渍,袖口磨得发亮。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早膳在灶房,自己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顾辰走向后院的灶房。灶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灶台上摆着一个缺了口的陶锅,锅里剩下的稀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些黄绿色的菜梗,上面撒了点盐,看起来又干又涩。他盛了一碗稀粥,粥很稀,能清晰地照见自己的影子,米粒屈指可数,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菜梗咬起来很柴,咸得发苦,他强忍着咽下去,只吃了几根就放下了——这点食物根本填不饱肚子,却已是客栈能提供的最好的早膳。
吃完早膳,他走出了悦来客栈那扇略显寒酸的大门。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照在身上却驱散不了心底的沉重。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不需要查验复杂来历、不需要高深修为、能立刻换取微薄报酬,并且不会引人注目的工作。可在栖梧城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这样的工作并不好找——流民太多,竞争太激烈,而他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修为,只能像个真正的普通人一样,靠力气或微薄的技艺谋生。
顾辰首先想到的是城南的码头区。栖梧城毗邻“沧澜江”支流,江水浑浊,呈黄褐色,江面上停泊着许多货船,水运繁忙,码头上永远不缺扛包的活计。这里人员混杂,有船夫、力工、商贩,还有些游手好闲的闲汉,管理相对粗放,通常是流民和底层百姓找活的首选。
还没靠近码头,就闻到一股混杂着河水腥气、汗臭、以及货物腐烂的复杂气味——河水的腥味很重,带着点泥土的味道;力工们的汗臭混杂着劣质皂角的味道,有些刺鼻;还有些堆放时间长了的粮食或布匹,散发出淡淡的霉味。顾辰皱了皱眉,却还是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走近码头,眼前的景象热闹而混乱。巨大的货船像匍匐的巨兽,停靠在岸边,船身是深褐色的木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有些地方还渗着水。船工们站在船头,吆喝着号子:“嘿哟!嘿哟!使劲拉哟!货物稳哟!”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而有力。扛包的力工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朝阳下泛着油光,肌肉虬结,像一块块坚硬的石头。他们扛着沉重的麻袋或木箱,麻袋里装着粮食,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至少有百十来斤;木箱外面贴着“瓷器”的标签,用稻草捆着,怕磕碎了。力工们踩着颤巍巍的跳板,往返于船岸之间,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扎实,汗水顺着脊梁淌下来,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在一堆货物旁,站着一个穿着蓝色短褂、腰里系着粗麻绳的管事模样的人。他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和一根皮鞭,皮鞭是牛皮做的,鞭梢带着金属的小刺,看起来很结实。他时不时翻一下账簿,又抬头呵斥几句动作慢的力工,声音粗哑:“快点!磨磨蹭蹭的!天黑前要是卸不完这船货,都别想吃饭!”
看到有新的力工过来,管事放下账簿,大声吆喝:“再来十个!手脚麻利点,一袋两个铜子,干完结账!不拖欠!”
立刻有十几个等候已久的汉子围了上去,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争先恐后地说:“管事,算我一个!我力气大!”“我也来!我能扛两袋!”
顾辰也挤了过去,站在人群后面。他知道自己的身材在这些力工里不算突出,但他毕竟修炼过,体力比普通的流民要好些,扛一袋货应该没问题。
那管事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用皮鞭指着他,语气带着不屑:“你?细皮嫩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扛得动吗?别到时候摔了我的货,你赔得起吗?一边去,别挡着道!”
周围的力工也都转过头,投来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一个身材特别高大的汉子嗤笑一声:“小子,看你这模样,像是没干过活的读书人,来码头凑什么热闹?回家读书去吧!”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笑:“就是,别在这儿添乱,我们还等着挣钱吃饭呢!”
顾辰的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羞的,是急的。他想解释:“我可以试试,我体力还不错,不会摔了货的……”
“试试?”管事打断他,皮鞭在手里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我的货金贵得很,可经不起你试!滚开!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顾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管事不耐烦的眼神,以及周围力工们嘲讽的笑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空有远超常人的见识和对能量精细入微的感知,可在这码头,衡量价值的唯一标准就是最原始的力气。他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他默默地退到一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力工扛起比他体重还沉的麻袋,步履稳健地走向货船,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后背,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赤裸而艰辛的生存方式——没有宗门的荣耀,没有修炼的追求,只有为了几枚铜钱而拼尽全力的挣扎。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才转身离开码头。他知道,码头的活计不适合他,他需要找其他的出路。
离开码头,他又转向城东的集市。这里店铺林立,有杂货铺、绸缎庄、粮食店、药铺,或许有些店铺需要伙计。集市里已经很热闹了,商贩们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嚣的市井声。
他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杂货铺。杂货铺的门面不大,门口摆着两个大木桶,里面装着大米和面粉,木桶上盖着粗布。柜台后面,一个中年掌柜正拿着算盘算账,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很清脆。看到顾辰进来,掌柜抬起头,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这位客官,想买点什么?”
顾辰连忙说:“掌柜的,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是想问问,您这儿需要伙计吗?我能做些洒扫、搬运的活,也识得几个字,能帮忙记账。”
掌柜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的衣服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袖口还有个补丁。掌柜的问:“你是哪里人?可有保人?以前在哪儿做过伙计?会算账的话,会用算盘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顾辰哑口无言。他的新身份“顾辰”来自南郡清河县,可他对南郡的风土人情一无所知,若掌柜的再追问几句,他肯定会露馅;保人更是无处可寻——他在栖梧城没有任何熟人;算账他倒是会,天璇宗的典籍管理、资源调配他都接触过,甚至比普通的账房算得还快还准,但他不能说自己在宗门里管过事,只能含糊地说:“我……我是南郡来的,来栖梧城寻亲没找到,盘缠用完了。保人没有,不过我做事很勤快,不会偷懒的。算盘我会一点,简单的记账没问题。”
掌柜的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歉意:“小兄弟,不是我不想雇你,实在是我们这儿不缺杂役。而且我们这杂货铺虽然小,但进出的账目也不少,需要有经验、有保人的账房,你……还是再去别家看看吧。”
顾辰只好道谢离开。他又接连问了好几家店铺,情况都大同小异:一家绸缎庄需要会裁布的裁缝,他不会;一家粮食店需要会赶车的伙计,他没赶过车;一家药铺需要懂药材的学徒,他虽然懂,但不敢暴露——药铺的掌柜肯定会追问他的师门,他无法解释。
他甚至看到一家铁匠铺在招学徒,铁匠铺里火光冲天,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花四溅。铁匠的肌肉结实得像铁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顾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知道自己扛不动那把铁锤——他的道基受损,不能过度用力,否则会加重伤势。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却让顾辰觉得浑身无力。他走在熙攘的街道上,看着身边为生活奔忙的人们:一个小贩推着小车,车上放着冰粉,大声吆喝着“冰粉——解暑的冰粉——”;一个妇人领着孩子,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想让摊主便宜一文钱;一个行商背着包袱,脚步匆匆,像是要赶去交货。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谋生”二字的沉重——每一个铜板,都需要付出相应的汗水与尊严。
他找了个阴凉的墙角,靠在墙上休息。腹中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他掏出怀里的铜钱,数了数,还是十文——早上到现在,他一个铜板都没挣到。他买了一个粗糙的糙米馒头,馒头很硬,咬在嘴里像嚼木屑,没有任何味道,可他还是慢慢嚼着,尽量让每一口都消化得更充分些——这是他今天的午饭,也是唯一的一顿饭。
日头偏西,阳光不再那么毒辣,变成了柔和的金黄色。顾辰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小巷的青石板路很干净,缝隙里长着些青苔,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开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巷口摆着一个小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块写着“代写书信”的小木牌。
老者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有些模糊,他正低着头,慢慢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时不时催促一句:“老先生,您快点写,我还得赶在关城门前进城呢。”
顾辰心中一动——代写书信!这或许是一条路!他虽然不能暴露修行者的身份,但文字功夫还在,写书信对他来说很容易,而且不需要体力,也不需要复杂的来历,只要识得字就行。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体型富态的中年商人,皱着眉头从旁边一家装潢不错的药铺里走出来。商人的绸缎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块玉佩,看起来价值不菲。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药方,另一只手捏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药材,嘴里不满地嘀咕着:“什么玩意儿!说是上好的‘赤茯苓’,这色泽、这质地,蒙谁呢?以次充好,当我看不出?真是晦气!白跑一趟!”
那商人似乎急于找人评理,看到巷口的老者,便快步走了过来,将药方和那块药材样本放在代写书信的简陋木桌上,对老者抱怨道:“老先生,您给瞧瞧,就这玩意儿,他药铺敢说是上等赤茯苓?您看这色泽,晦暗无光,一点都不温润;再看这断面,粗糙得像沙子,一点韧性都没有!这分明是年份不足或者储存不当的次品!这帮奸商,真是黑心!”
老者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拿起那块药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位老爷,老朽只识得几个字,会写几封信,对这药材……实在是不懂啊。您还是找懂行的人看看吧。”
商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叹了口气,拿起药材和药方,准备离开。
“此物并非赤茯苓。”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商人和老者都循声望去,只见站在一旁的顾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块药材上。
商人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信任:“不是赤茯苓?那是什么?你懂药材?”
顾辰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拿起那块药材。若是以前,他神魂之力充沛,只需一眼就能感知到药材的药性和灵气,可现在道基受损,神魂之力大减,但天璇宗底蕴深厚,丹药典籍他从小就开始涉猎,对各种药材的形态、气味、纹理辨识,早已融入骨子里。
他缓声道:“此物名为‘土苓’,外形与赤茯苓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暗红色,块状,常被不良商贩用来冒充赤茯苓。但两者的性味、功效相去甚远——赤茯苓性平,味甘淡,能利水渗湿、健脾宁心;而土苓性凉,味甘淡,主要用于解毒、除湿,两者不能混用,否则会影响药效,甚至可能对身体有害。”
他顿了顿,指着药材的表面说:“您看,赤茯苓的色泽温润偏红,表面光滑,有自然的光泽;而这土苓的色泽沉滞,表面有些发暗,还带着细小的土粒,洗都洗不掉。再看断面,赤茯苓的断面细腻,略带韧性,用指甲刮一下,会有细小的粉末,且粉末是白色的;而这土苓的断面粗糙易碎,用指甲刮,粉末是淡黄色的,还带着点土腥味。”
他又把药材凑近鼻子,轻轻嗅了嗅,继续说:“真正的赤茯苓,闻起来有淡淡的菌木清香,像雨后树林里的味道;而这土苓,带着一丝极淡的土腥气,仔细闻还能闻到点霉味,显然是储存不当,受潮了。”
商人听得目瞪口呆,拿着药材,对照着顾辰的描述一一查看:“对啊!你这么一说,我就看出来了!这表面真的有土粒!断面也粗糙!还有这味道,真的有土腥味!小兄弟,你好眼力!太谢谢你了!”
他感激地冲着顾辰拱了拱手,又怒气冲冲地转身进了那家药铺,大声喊道:“掌柜的!你给我出来!你这卖的根本不是赤茯苓,是土苓!你敢骗我!今天你必须给我退钱!不然我就去官府告你!”
药铺里很快传来了争吵声,夹杂着掌柜的辩解和商人的怒斥。
代写书信的老者看着顾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重新戴上老花镜,仔细打量着顾辰,问道:“后生仔,你懂得药材?看你这模样,不像是药农,也不像是药铺的伙计啊。”
顾辰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冒失了,不该暴露自己懂药材的事。他连忙谦逊地答道:“老先生,我只是家中曾是药农,小时候跟着父亲认识一些常见的药材,略懂皮毛而已,算不上懂行。”
老者点了点头,也未深究——在这栖梧城,藏龙卧虎,懂点药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摊子,语气带着无奈:“有一技之长是好事啊。不像老朽,只会写几个字,这年头,识字的越来越多,会写信的人也多了,我的生意也越来越难做咯。有时候一天都接不到一封书信,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顾辰看着老者桌上的笔墨纸砚——毛笔的笔毛已经有些散乱,砚台里的墨也快干了,信纸是最粗糙的草纸,边缘还带着毛边——心里忽然有了个想法。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对老者说:“老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现在没找到活计,日子过得艰难,您看能不能……能不能租借您的桌椅笔墨,我在这儿摆个摊子,代写书信,顺便……顺便帮人鉴别些小物件,比如药材、铜钱之类的。赚的钱,我分您两成,算是笔墨和位子的租费,您看行吗?”
老者愣了一下,看着顾辰朴素的衣着和眉宇间的恳切,又看了看自己冷清的摊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罢,我这摊子午后就没什么人了,你傍晚时过来吧。两成就两成,也算互相帮衬。不过你要注意,别惹麻烦,尤其是鉴别东西,要看准了,别弄错了,不然会得罪人的。”
顾辰心中终于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躬身道谢:“多谢老先生!您放心,我会小心的,绝不会给您惹麻烦!”
老者笑了笑,摆了摆手:“不用谢,都是讨生活的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先在旁边等会儿,我把这位老妇人的信写完,你再用摊子。”
顾辰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看着老者慢慢写着信,心里充满了感激——在这陌生的城市,这位素不相识的老者,给了他一个谋生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顾辰白天继续在城中寻找其他可能的工作机会——他去过高档的酒楼,想找个跑堂的活,却因为没有经验被拒绝;也去过大户人家的门口,想找个杂役的活,却因为没有保人而被门房赶走;甚至去过高利贷的铺子,想找个记账的活,却因为觉得风险太大而放弃——他知道高利贷的水太深,一旦卷入,很可能再也脱身不了。
傍晚时分,他会准时来到巷口,借用老者的桌椅笔墨,摆起一个小小的“代笔鉴物”的摊子。他在老者的小木牌旁边,又加了一块自己做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代笔书信,兼鉴杂物”,字迹工整,却刻意掩盖了原本的书法风骨——他不想因为字写得太好而引人注目。
代写书信的收入很微薄。写一封家书,大多是老人给远方的子女报平安,或者年轻人给家里诉说近况,内容简单,只能收一两文铜钱;替人写状子或契据,内容复杂些,能收五到十文铜钱,但这样的生意很少,几天才能遇到一次。
顾辰写书信时,总是格外用心。有一次,一个老妇人想给在京城当兵的儿子写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边说一边哭,说担心儿子的安全,又怕儿子担心家里。顾辰耐心地听着,帮她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还特意加了几句安慰的话,比如“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在外注意身体,好好当兵”。老妇人看完信,很感动,多给了他两文铜钱,还说以后写信还来找他。
至于鉴物,更是偶然之事。大多时候,路人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他的小木牌,便匆匆走过,没人停下来。偶尔有人拿来些东西让他鉴别: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小伙计拿来一枚古铜钱,说是从家里老宅的地下挖出来的,想知道值不值钱。顾辰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铜钱是圆形方孔,正面写着“开元通宝”,背面没有字,边缘有些磨损,铜色是暗红色的,看起来是唐代的真品。他告诉小伙计,这枚铜钱是唐代的开元通宝,存世量很大,不值什么钱,只能当普通的铜钱用,但有收藏价值,可以留着做个纪念。小伙计听了,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谢了他,给了他三文铜钱。
还有一次,一个妇人拿来一块玉佩,说是她丈夫给她买的,想知道是不是真玉。顾辰接过玉佩,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玉佩是白色的,看起来很通透,但重量比真玉轻,对着光看,里面没有真玉特有的絮状物,反而有一些细小的气泡。他知道这是一块假玉,是用玻璃做的,却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委婉地说:“夫人,这块玉佩看起来很漂亮,但质地有些轻,可能是玉质比较差的小玉,您要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玉,最好还是去正规的珠宝铺让专业的师傅看看,我只是略懂皮毛,怕看不准,误了您的事。”妇人听了,虽然明白了这玉佩可能是假的,但还是感谢他的坦诚,给了他五文铜钱。
收入不稳定,生活依旧拮据。他每天只吃两餐:早上在客栈喝一碗稀粥,吃几根菜梗;晚上收摊后,在路边的小摊买两个糙米馒头,就着自带的咸菜吃。偶尔运气好,接到一封契据的生意,能多赚几文铜钱,他会买一个肉包子,咬一口,肉汁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那是他几天来最奢侈的享受。
悦来客栈的掌柜倒是没催他交房钱,但他知道,掌柜只是在等神秘人的指示,一旦神秘人不再管他,掌柜肯定会立刻把他赶走。他必须尽快攒够钱,或者找到更稳定的工作,否则迟早会无家可归。
然而,在这艰难的谋生中,他也并非全无收获。他近距离地观察着这座城市的脉搏,听着南来北往的行商讲述外地的风土人情——有人说江南的丝绸最好,有人说西域的香料最香,有人说北地的皮毛最暖和;也听着为生活愁苦的百姓诉说他们的难处——有人因为交不起赋税而发愁,有人因为家人生病没钱医治而哭泣,有人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绝望;还看着斤斤计较的妇人讨价还价——为了一文钱的差价,能和商贩争论半天,只为了能多省一点钱,给家里的孩子买块糖。
这些人间烟火与世情冷暖,对他过往纯粹修炼的心境,是一种无声的冲击与磨砺。他以前总觉得,修炼的目的是追求长生,是斩妖除魔,是维护正义,却忽略了最基本的民生——百姓的疾苦,生存的艰难,这些才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他开始明白,真正的正义,不仅仅是斩除妖魔,更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再为了几枚铜钱而挣扎。
期间,他曾数次按捺住前往城西百草堂一探究竟的冲动。灰衣人的警告言犹在耳:“非必要,不要频繁接触”,他不能因一时好奇而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给百草堂的李掌柜带来麻烦。但关于百草堂的消息,还是零星传入他的耳中——有一次,他在茶馆听两个茶客聊天,一个茶客说:“听说了吗?城西的百草堂前几天遭贼了,丢了几味名贵的药材,掌柜的报了官,官差来了也没查出什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另一个茶客问:“真的假的?百草堂的守卫不是挺严的吗?怎么会遭贼?”第一个茶客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内部人干的,也说不定是外面的小贼胆子大。”
顾辰听到这些话,心里更加确定,那晚的黑影并非错觉——那黑影很可能就是去百草堂偷药材的贼,或者是借着偷药材的名义,去调查百草堂的情况。这让他更加谨慎,每次收摊后,都会绕几条路回客栈,确保没有人跟踪。
这天傍晚,天气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生意格外清淡,从傍晚到天色昏黑,也没有一个人光顾他的摊子。顾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心里有些失落——今天又没赚到钱,晚上只能吃馒头就咸菜了。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客栈,一个穿着蓝色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伙计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来。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左右,身材中等,脸上带着些憨厚的神情,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这里,才压低声音对顾辰道:“请问,可是顾辰顾小哥?”
顾辰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警惕地问:“是我。阁下是?找我有什么事?”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也没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名字,除了客栈掌柜和代写书信的老者。
那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纸包,塞到顾辰手里,语速很快:“顾小哥,你别紧张,我是城东济生堂的伙计。我们掌柜的就是前几天在药铺被你指点识破假药的那位老爷,他一直记着你的好,想谢谢你。这是掌柜的让我给你的一点小心意,还请你收下。”
顾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伙计口中的“掌柜”,就是前几天那个被他指点识破土苓冒充赤茯苓的富态商人!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品相不错的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银子的成色很好,没有磨损,上面还能看到“足银”的印记。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桂花糕能解解馋,而这一两碎银,够他在客栈住二十天,或者买很多的糙米馒头。
更让他惊喜的是,那伙计又接着说:“另外,我们掌柜的觉得你懂药材,是个有本事的人,想请你去我们济生堂做个伙计。主要负责药材的初步分拣和辨认,不用干重活,工钱是每月五百文,虽然不多,但管一顿午膳,中午能在药铺吃顿饱饭。掌柜的说,要是你做得好,以后还能给你涨工钱。”
顾辰的心跳加快了些——一份相对稳定,还能发挥他些许所长,并且管一顿饭的工作!这比他现在漫无目的地寻找和摆摊要强得多!每月五百文,虽然不多,但省着点花,足够他支付客栈的房钱和日常开销,还能攒下一点钱买滋补的药材。
“多谢掌柜美意,顾某感激不尽。”顾辰压下心中的波动,谨慎地问道,“只是……我想知道,贵掌柜如何得知我在此地摆摊?我好像没告诉过掌柜我的名字和住处。”他必须确认,这不是一个陷阱——他在栖梧城没有熟人,一个素不相识的商人突然对他这么好,难免让人怀疑。
那伙计笑了笑,语气很坦诚:“顾小哥,你放心,我们掌柜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是个实在人,又懂药材,想帮你一把。那天你离开后,掌柜的就托了附近的摊贩打听,问有没有一个懂药材、在巷口摆摊代写书信的年轻后生,打听了几天,才知道你叫顾辰,每天傍晚都在这里摆摊。我们济生堂在城东的口碑很好,从不做坑人的事,小哥你尽可放心。”
顾辰看了看伙计真诚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济生堂的工作不仅能解决他的生计问题,还能让他接触到药材,或许对他恢复道基也有帮助。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承下来:“既蒙掌柜看重,顾某愿意一试。我会好好做事,不辜负掌柜的信任。”
伙计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太好了!那好,明日辰时,请小哥到城东柳絮巷口的济生堂来上工。到了门口,你报顾辰的名字,就说是王掌柜请你来的,我会在门口等你。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完,伙计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辰握着那包桂花糕和碎银,站在原地,心中百感交集。这算是柳暗花明吗?他从未想过,自己只是随手帮了一个人,竟然能得到这样的回报。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桂花的清香,这是他来到栖梧城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收拾好摊子,把笔墨纸砚还给代写书信的老者,又把两成的收入——今天虽然没接到生意,但他还是从之前赚的钱里拿出五文铜钱递给老者。老者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收下了,笑着说:“后生仔,你运气好,遇到了贵人。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顾辰谢过老者,揣着那枚依旧温热的神秘铁牌,以及刚刚得到的桂花糕和碎银,踏着夜色返回悦来客栈。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发出微弱的光。
就在他即将走到客栈所在的巷口时,怀中的铁牌,毫无征兆地,突然轻微地烫了一下!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不是平时的温热,而是像被火烫了一下,温度骤然升高,又很快降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温热。顾辰的手猛地一抖,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他立刻停下脚步,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铁牌——铁牌依旧是之前的样子,锈迹没有变化,温度也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烫只是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铁牌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异动!是感应到了什么?是那个灰衣人在附近?还是昨夜那道黑影的同党?或者是其他他不知道的危险?
顾辰豁然转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夜色浓重,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更梆声——“咚——咚——”,三更天了。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他站在原地,不敢轻易移动,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风声、虫鸣声、远处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异常。可他的心却越来越沉,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着他——他感觉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随着他在栖梧城的停留,而缓缓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加快脚步,走进了客栈所在的小巷。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仅要好好在济生堂工作,更要时刻保持警惕——危险,可能就在身边。
本集完
第153集 《婉莹的静修》简单内容提示:
视角切换到被带回玄雾宗的林婉身上。描绘玄雾宗为其安排的清修之地环境,与她过往在天璇宗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玄雾宗高层现身,以宗门资源助她“静修”,实则是进一步探查其体内可能隐藏的、与天璇宗核心传承或她特殊体质相关的秘密,过程伴随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压迫。林婉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表面顺从,内心却时刻警惕。在“静修”过程中,她意外发现自己对某种力量的感知与控制,在悄然增强,这或许是她未被察觉的潜能。她在静修间隙,时常想起师兄凌云(顾辰),担忧其安危,这份思念成为她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同时,她也隐约察觉到玄雾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似乎存在不同的声音。通过侍女或其他配角的只言片语,暗示玄雾宗正在暗中筹划某项重大行动,而林婉,可能无意中成为了这盘棋中的一环。她的静修生活,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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