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大伯家
正月初三，天晴了。
昨晚后半夜风停了，早上推门出去，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冬日晴天的干冷。
枣树的枝条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糖霜。
念念一早就醒了，扒着堂屋门框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林星晚说：“妈妈，今天天晴了。”
林星晚正在给她梳头：“嗯，今天去大伯公家。”
“大伯公家有大公鸡吗？”
“不知道。”林星晚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念念嗯了一声，又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会儿。
大伯家的院子比二姨家大，围墙是新砌的，门口铺了水泥，停着那辆熟悉的宝马X5。
车洗得很干净，轮毂上一点泥都没有。
江川把车停在那辆宝马后面，熄了火。
念念从后座爬下来，站在那辆宝马车前面看了两秒，然后回头问江川：“爸爸，这车比我们的大。”
“嗯，是比我们的大。”江川牵起她的手，“走吧，进去叫人。”
江永强站在堂屋门口迎客，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笑容比往年大了几分。
他看见江永年走在最前面，快步迎上来几步：“永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江永年和他握了一下手：“大哥，新年好。”
“好，好。”江永强拍了拍他肩膀，“今年回来得早啊。”
“早，除夕就回了。”
“那挺好的。”江永强又转向后面的周秀云，“秀云也来了，快进屋坐。”
周秀云笑着应了一声，跟着往屋里走。
李彩霞从堂屋里迎出来，一把拉住林星晚的手：“哎哟，星晚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她低头看了一眼念念，“这就是念念吧？长这么大了，真俊，像她妈妈。”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念念手里：“来，大伯母给的压岁钱。”
念念看了林星晚一眼，等妈妈点头了才接过来：“谢谢大伯母。”
“真乖。”李彩霞又夸了一句，拉着林星晚往堂屋里走，“来来来，进屋坐，屋里暖和。”
江川跟在后面跨进门槛。
堂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碗筷已经摆好了，中间放着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和一碟花生。
电视开着，正播着某台的新春特别节目，声音调得不大。
江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看起来比往年精神了一些，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灰。
他放下手机，极为罕见的站起来招呼：“二叔、二婶，新年好。江川，星晚，来了？”
整个人的言行举止很是不符合从前的人设。
“堂哥新年好。”江川点了点头。
江天又看了一眼念念：“这是念念吧？都这么大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来，叔叔给的压岁钱。”
念念接过红包：“谢谢叔叔。”
“真懂事。”江天笑了一下，但那笑在他脸上没停留太久，很快又收回去了。
江永强招呼大家入座：“来来来，都坐下，菜马上就好。”
大圆桌能坐十个人。
长辈们坐在一起，江川被安排在江天旁边，林星晚带着念念坐在另一侧。
李彩霞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来回跑，端菜、添茶、招呼客人，动作比以前麻利了不少。
菜色也比往年丰盛：一大盘白切鸡、一碗红烧肘子、一碟椒盐虾、一盆萝卜羊肉汤，还有几个炒菜。
“没什么好菜，大家随便吃。”江永强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说，“今年过年简单了点。”
“这还简单？”江永年说，“比我们家丰盛多了。”
“那是你大哥舍不得花钱。”李彩霞在旁边接了一句，“我说多买几个菜，他说够了够了。”
江永强看了她一眼：“大过年的，别瞎说。”
李彩霞笑了笑，没再说话。
酒倒上了，江永强先站起来敬了一圈：“来，今年大家都回来了，难得齐整，先干一杯。”
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江川喝了一口，酒液偏辣，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
之前一家人确实闹的有一点点不愉快，但毕竟还是比较亲的亲戚一场，表面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念念坐在林星晚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吃饭。
李彩霞坐在她另一侧，不时给她夹菜：“来念念，吃这个虾，虾肉嫩。”念念自己剥了一会儿，剥得满手油，但吃得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江天坐在江川旁边，喝酒的速度不快，吃菜也不积极。
江川注意到他好几次放下筷子，又拿起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偶尔看一眼手机，又锁了屏放回口袋。
酒过一轮，江川随口问了一句：“堂哥今年工作怎么样？”
江天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然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还行，就那样。”
话是这么说，但他放下酒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江天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筷子，只是看着碗里的菜，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彩霞在旁边接话了：“哎，小川，伯母也不瞒你，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今年行情不是很好，小天那边项目款压得紧。
好几笔款子年底都没收回来，工人工资都先垫了一部分。”她说着看了一眼江川，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江川哪能不明白她这话里的意思呢，这是准备找他帮忙又或者是借钱？但对方不主动说，他更不可能主动，只是夹了一块鸡，慢慢嚼完：“现在市里政策收紧，做工程的确实都不好过。”
“是啊是啊。”李彩霞立刻接上，“你说这年头，做点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呢......”
说完大伯母悄悄看了一眼江川，内心很是希望江川能看破她们家的窘迫，然后大发慈悲的主动开口帮忙。
然而桌上安静了两秒，江川更是没有任何要说话的念头，一副没听懂话里话外的表情。
江永强咳嗽了一声，像是想打断这个话题，但李彩霞又开口了：“小川，你那边的厂子，今年效益怎么样？”
“还行，稳得住。”江川简单的说，用词跟在二姨家一样。
“那是你产品好。”李彩霞说，“我听说了，你那饵料在网上卖得特别好。做实业就是踏实，比我们小天做工程经理那种靠天吃饭的强。”
江川没有接话，只是又夹了一块菜。
江永强在旁边开口了：“行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李彩霞笑了笑：“我这不是闲聊嘛，一家人说说话。”
她虽然不再说了，但江川能感觉到她看了自己好几次，目光里有试探，也有别的什么，像是在等一个她没明说出来的回应。
江川没有回看，他低头吃菜，偶尔应一句家常。
念念在旁边吃完了饭，开始坐不住了。
她拿着勺子戳碗里的米饭，戳了几下，抬头看林星晚：“妈妈，我可以出去玩吗？”
“去哪儿？”
“院子里。”
“穿外套。”
念念从椅子上爬下来，在门口自己套上了棉袄，跑出去了。
没过几秒，院子里传来她蹲在地上跟什么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又发现了什么小虫或石头。
江川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江天。
江天还在喝酒，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江川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江天举了一下。
“堂哥，过年喝高兴点，别的先不想。”江川说。
江天抬起头，看了江川两秒，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然后他端起杯子，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没有再磕出声。
“嗯，高兴点。”他说。
江永强在旁边举杯：“来来来，再喝一杯，今年大家都顺顺利利的。”
桌上又热闹起来了。
碗筷碰响的声音、倒酒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覆盖物，把刚才那几秒钟的安静盖了过去。
念念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的枯树枝，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最后跑到江川旁边，把那根树枝举起来：“爸爸，给你。”
江川接过来：“谢谢念念。”
念念笑了一下，又跑回林星晚那边去了。
江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枯树枝，曲曲弯弯的，大概是从墙角的某个角落捡的。
他把它放在桌边，没有再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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