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临江
第579章 临江
时雍二年,庚申猴年。
正月初,冬末。
庐州行在。
江淮的湿寒与北方的干冷不同,连日阴云,少有彻晴之日。
巢湖水面寒雾沉沉,近岸浅水结薄冰,碎雪霰子随风飘洒,积不成雪,落到地面融成湿泥。
萧弈驻跸庐州两月,日日操演巢湖的水师,结果撞上了年节,不好给将士休沐,只好又散去国库许多钱粮。
近日他都躲著愁眉苦脸的张昭敏。
初二,入夜。
萧弈正坐在廊下,见后宫争奇斗艳,满院的娃儿跑来跑去,偶尔也想到周娥皇只在一江之隔。
但,当年他是恣洋肆意的浪子,如今一肩的家小与国之重担————就算再入江南,恐怕也终不似、少年游。
「陛下,南面急报。」
萧弈回转头,看向院门外。
见阁门使神色匆匆,他眉头微微一皱,暗忖了一句「不会吧」。
几天前,约莫腊月二十左右,他就收到了一封密报,说李璟在金陵坐不住了。
此事放在普通人身上更好理解些,李璟原打算等到夏秋再迁都,可到了腊月忽神思恍惚,时常惊悸,召近臣密议,表示这个年节在金陵过不踏实,想去南昌过节。
毕竟是一国之主,南巡事大,百官、六军一动就是举国之力,没有仓促而定的道理。
萧弈原本觉得,李璟虽懦弱,毕竟也当了二十年的皇帝、国主,不至于此。
他还是猜错了。
拆开那封缄的密报,扫了一眼,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陛下,怎么?」
「李璟逃了。召文武群臣,正衙议事。」
「召!随驾百官、水师诸将,即刻议事。」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
堂中文武百官站得满满当当。
萧弈大步入堂,落座。
「臣等拜见陛下,贺陛下新年安康。」
「耽误诸卿过个好年了。」
萧弈从容不迫地开了场,把探报递给陶谷,道:「念给诸卿听听。」
陶谷连忙双手接过,从头念了。
「谍报,腊月廿八,金陵百官封印。李璟未集群臣,不告外朝,仅携妃嫔近侍,扈从数千,由水门潜出,舟师赴洪州。临发下诏,以李弘冀监理国事,百官同辅。其事仓猝,公卿一无所闻。」
堂中先是一静,旋即炸了锅。
「真的?!」
「直娘贼,此獠敢跑?」
「尚未动兵,他为何逃了?」
「莫非走漏了消息?」
「一国之主,尚且胡闹。」
李昉咳了两声,出列,道:「以臣观之,不会是消息走漏,否则李璟便不该这般私自逃窜,而该急征舟师,扼江布防,据采石矶,拼死抵抗。」
「他是怕了。」
「能不怕吗?我朝先取南平三州、再取南楚,大江上游,船场、舟师、水手,尽入朝廷之手,李璟能睡得觉才是奇了。」
「陛下。」张昭敏道:「李璟身为江南国主,受陛下封敕,然弃宗庙、社稷、百官、
子民,擅奔洪州,此大罪。」
「不错!」
张满屯听著,嚷道:「俺请为先锋,过江拿人!」
「末将等请战!」
武将们呼啦啦跪倒一片。
「李璟南奔,金陵无主,正是天亡李氏!」
「不错,大军但渡,江南传檄可定!」
萧弈却抬了抬手,看向舒元,问道:「舒卿,有何看法?」
「南昌在赣水之上,北有鄱阳之险,且江南主力舰队都屯在湖口,可为南昌的门户。
若真让他迁都了,便要仗著纵深,与朝廷久耗。」
「今日不打,等他新都一固、江防一修、储位一定,再要过江,便要拿十倍的人命去填。」
赵匡赞出列,拱手道:「李璟这一走,脸丢尽了,江左文武,田宅祖茔皆在金陵,如今金陵城里,留下的官员必是满肚子怨气,正是上下携离、方寸大乱之际,机不可失,水师操练了一冬,就等这日!」
「正是!」
「陛下,战吧!」
萧弈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开了口。
「既如此,朕意已决,出师,伐江南。」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们都很兴奋。
万事俱备,武将们又能建功立业,文官们也能开创盛世,自是闻战而喜。
李昉闻言出列,侃侃而谈道:「臣请发檄文,布告江南州县,列李氏之罪。」
「嗯。」
「李氏受吴杨大恩,反窃其国,幽让皇于丹阳,杨氏眷属困守深宫,骨肉相偶,惨绝古今;背保境息民、不启干戈之训,大修甲仗,潜谋外交,勾结契丹,收纳中原叛臣亡命;鼓铸永通泉货,以一当十,敲剥万民;如今抛宗庙、弃百官,仓皇西奔。其罪滔天,天怒人怨。」
「须令江南百姓知晓。王师南下,专诛李氏,不扰小民。还有,再次申明军纪,王师南下,秋毫无犯,大军过处,敢掠百姓者,斩!」
萧弈道:「下诏吧。」
如此简短的三个字,就是开战。
翰林学士连夜起草檄文。
同时,萧弈依旧与武将们围在地图前,做军事上的部署。
舒元出列,侃侃而谈。
「臣以为,欲平江南,当以三路进兵,各路刻期而动。」
萧弈点点头,当即发出军令。
「八百里加急,传令周行逢,领旨立即自江陵东下,不与湖口主力纠缠,偃旗疾进,沿途拿下池州、铜陵、芜湖、当涂,直趋采石,先夺矶头、占住南岸阵地。」
「传令安守忠,偏师屯独树口、皖口一带,把朱令赟的水师给朕钉死在鄱阳湖里。」
「遣使钱塘,命钱王出师取常州、润州,断李氏东臂。」
一道道旨意当即飞传向江陵、杭州、以及沿江水陆诸寨。
末了,萧弈道:「舒元。」
「臣在。」
「你率巢湖水师,移发和州。待上游桥船一到,立即在采石矶搭桥。桥成,步骑、甲仗、粮草、炮车,昼夜渡之,大兵过江,东合围金陵。」
「臣遵旨!」
「余下文武诸卿,率马、步军,随朕移驻和州。」
「臣等遵旨!」
萧弈还想到了与周宗的约定,又道:「再降一道手诏,明谕江南,若顺天归命,一体宽待,官吏仍旧,士庶安业,空口无凭,诏书为证。」
「陛下圣明!」
两日后,水师先行,大小船只纷纷出濡须水。
正月初六,御驾自庐州启行,往和州。
萧弈没走水路,而是沿湖岸东行。
过了东关,便是濡须坞旧地,乃当年孙权拒魏之地,东关、濡须,两岸坞堡已然不存,只剩土垣地基。
再往东,地势渐平。
初八,渡过滁水,便到了和州,州城建在一个岗埠之上,很小,城周仅九里。
因州城不在江边,离长江还有数十里,萧弈过而不入,把御营行辕设在了城南的牛屯河口。
这片滩地临江,直面采石矶。
牛屯河在此入江,水道连通巢湖舟师,船只也可停泊于港汊。
后方还有一条官道直通和州城,备好的大军粮草,由车马、漕船络绎送来。
大营沿滩布列,外掘壕沟、立木栅,营中起一座土台,登台便能南望大江。
这里不算是长江景色较好的地方。
放眼看去,冬日水落,江面上沙洲一块块露出,枯芦连天。
对岸先看到的是江心洲,也叫太白岛、横江浦,再往南望,才是采石矶。
矶上隐约可见寨栅、烽燧。
冬末,确是江面最窄的时节。
江风吹来,冷得很,萧弈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著浩荡江景,喃喃道:「一千五百步?」
「回陛下,差不多。」
李昉抬手,指点河山,道:「当年韩擒虎以五百人便是自此夜渡,趁采石守军醉饮,半日下姑孰,直捣建康。」
「今日不同了。」
萧弈淡淡道:「李璟虽逃,江南还有名将朱亚、林仁肇、朱令赟,这一仗怕是不能捡便宜。」
李昉道:「听陛下之意,还是担忧湖口的朱令赟啊。」
「平南强军,半数在湖口,岂能不忧?」
说罢,萧弈转身,又道:「西路军未至,江面没甚好看的,回去看地图吧。」
地图展开,木杖便落在鄱阳湖口。
「周行逢的舰队自江陵而东,一过武昌,湖口就在眼前。朱令赟坐拥九万水师、六百余艘战船,都猜猜,他会如何应对?」
向训很忧虑,道:「舰队过湖口不是一时三刻之事,几百艘船鱼贯而过,得在江面拉成一条长线。朱令赟万一趁机杀出,拦腰一截,首尾皆断啊。」
杨讷道:「有安守忠的偏师。」
「安守忠是疑兵,不是重兵。数十艘轻舟、数千人,守一处渡口尚可,与九万主力争于江心,是以卵击石。」
「舒元,说说看。」
舒元开口,道:「向公所言,是站在大局看,却非站在朱令赟的立场看。」
「何意?」
「臣以为,朱令赟敢不敢动,依的不是局势,而是他的立场。」
「说说看。」
「一则,他请不到旨意。李璟腊月二十八离金陵,如今还在途中,未到南昌。朱令赟要请旨,驿骑先发金陵,再追李璟,李璟再召群臣议,来来回回,等江南君臣有了共识,周行逢已在南岸觐见陛下矣。」
「哈哈哈。」
诸将皆笑。
舒元却不是在开玩笑,叹道:「此非戏谑,李璟为人犹豫反复,进退无据,我当时在江南可谓两头受气。江南风气如此,便是英雄也受困于朝令夕改。」
「那,朱令赟若自作主张哩?」
「他担不起干系。」
舒元道:「这便是第二则了,且问诸君,江南都城是金陵,是南昌?」
「当然是金陵喽!」
「非也,李璟要迁都,朱令赟驻湖口,便是守南昌门户,眼下他的主子出奔南昌。他不得明诏,擅离汛地、兴兵接战,胜了,无功。若是败了,丧师辱国,是族诛的罪。」
「嗐!当江南的将领,这战可真他娘难打!」
舒元道:「陛下遣安守忠至独树口,在洲渚之间假立帆樯,沿江放出火筏,做出要攻江西的架势。虽是牵扯,可站在敌方湖口守军的立场,擅自到长江去打不属于他们的仗,万一失了南昌,等李璟到了,新都已失,岂能轻饶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打仗难免有万一,事未成之前,终究是让人不安。
萧弈才意识到,在如今这个年头,一江之隔,是真有可能把天下分割成两个国的。
人又不是天上的雁,飞来飞去。
江涛拍岸,一拍就是整整四日,仍不见一帆东来。
「报!」
「陛下,急报!」
忽地,终于有奏报来了。
萧弈有心亲自迎过去看,强自按耐,故作沉稳。
果然是周行逢的奏报,随小船加急送来。
李昉亲自拆开,轻声念了。
「臣等奉诏,以安守忠率轻舟先发,臣率主力于初九日昧爽,师出江陵,沿北岸巡船东下,十三日昧爽,师近湖口,偃旗息鼓,全队疾过。但见南岸港中桅樯如林,水寨烽燧数举,竟无一舰出港,唯小艇十余远缀数里,不敢近。朱令赟名盛当世,臣观之,庸人尔!」
念到此处,李昉竟也有些忘情,把奏报里周行逢大放厥词的话,铿锵有力地念了出来o
他抬起头,笑道:「陛下,湖口过了。」
萧弈波澜不惊,淡淡道:「预料之中,不是吗?」
「如陛下所料。」
「是明远神机妙算啊。」
实则,萧弈的心弦也放松下来。
他听周行逢骂朱令赟是庸人,心中原本不认同,再一想,放在他原本的时空,朱令赟都不是个出名的将领。
君庸臣庸,再是名将之资,跟著李璟屁股后混,也是庸人。
何况他欲平天下,连赵匡胤都杀了,岂容江南再出英雄?
一念至此,再看长江,竟有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滔尽英雄」的味道。
李昉还在往下念。
「师过湖口,当日至蕲阳,南岸峡口寨守吏觉异,鸣角聚众。臣即挥军过江,以斗舰撞其水栅,步卒蚁附上寨。自辰至午,破之,杀守卒八百级,生擒二百七十人!」
「好!」
众将喝彩,纷纷翘首西望。
张满屯嚷道:「这周蛮子,早些把船开过来,桥一搭,让俺也立点大功劳才好!」
余后几日,每日都有军报,顺著江水送来。
次日的军师说西路舟师已过池州。
池州守将张樛起初果然只当北面岁巡,闭门自守,发现舰船数量不对,才反应过来,急忙调集郡兵登城防守。然而,周行逢的斗舰已顺流而下,撞开城关水栅。
张樛见大势已去,弃城而逃,残余部众开城投降。
王师入池州,不戮一人。
「池州不战而下,兵不血刃,先得一州。」
舒元则道:「池州兵弱,本不当大任。铜陵往后,恐有防备了。」
果然,次日的军报上就见了血战。
「师次铜陵,敌收池州溃卒,并檄芜湖上江巡船,列阵江心,岸上集马步军数千,水陆相拒。臣以楼船居前,拍竿撞其大舰,斗舰左右绕击,走舸载火,焚其后队。自午至晡,塘阵大溃。焚沉二十余艘,获船四十余艘,生擒五百余人,溺死无算。」
虽说打了胜仗,依旧让人担忧。
萧弈要的不是江面上的赢,而是尽快搭成浮桥,把大军渡过去。
李昉正色道:「陛下,铜陵距当涂已不远了。」
「嗯。」
萧弈点点头,道:「传旨吧,北岸也该准备起来,十万大军可以渡江了。」
闻言,张满屯、傥进这些陆地上的将领神色一肃,终于不再插科打诨。
他们纷纷执礼,抱拳而去,甲胄声铿锵。
又过一日。
这次,萧弈没有在行营等。
天没亮,他便率官员将领再次登了横江浦的高坡,亲自看周行逢的水师。
江面上起了大雾。
大雾自夜半涌起来,三步外不见人影,只听江水拍岸,一声一声。
立在坡顶,什么都看不到,只见雾珠沾满盔甲。
「陛下,雾这样大,周行逢的船来了也看不到,不如回营等吧?」
「不。」
萧弈道:「你等觉得,朕在大年正月,到长江来,是为了在营帐里等消息吗?」
「雾太大了。」
「雾大,正是天助王师搭桥。」
这一等,十分耗神。
直到辰时过了,终于,雾里传来了声音。
橹声、水声,混著低沉的号角,自上游而来。
「报!」
「陛下,芜湖不战而下。敌当涂雄远军判官举城降,王师已过姑孰,正全力赶赴采石!」
「好。」
萧弈淡淡应了一字,心里的乾坤定了。
只见江面雾浪朦胧。
忽地,船影破雾而出。
当先是斗舰开路,船首劈开寒波;中间楼船巍峨,如山如岳,帆樯林立;两翼走舸轻疾穿梭,列阵护翼,军纪森然。
万千舟师半卷风帆,齐挥长橹,黑压压一片自漫天白雾中碾压而来。
甲光隐现,旗影沉肃,满江尽是王师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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