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王见王

辰黎熙的话，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整个阎罗正殿，出现了刹那的死寂。连池耀墨都愣住了，举着判官笔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向辰黎熙。

“黎熙！你胡说什么！”漆祎凯的怒吼通过辰黎熙身上隐藏的、信号断续的麦克风传来，带着惊怒。

“阎王”面具下的目光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哦？跟我谈？辰顾问，你想谈什么？谈你如何继承祖业，执掌这森罗殿？还是谈…你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临安市化为一片鬼蜮？”

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按在胸前那发出“嘀嘀”声的触发器上，仿佛随时可能按下。

辰黎熙无视了漆祎凯的警告，也仿佛没看到池耀墨惊疑不定的眼神。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在极限压力下飞速运转。硬拼，投鼠忌器；拖延，时间不在他们这边。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这个自诩为神、掌控一切的“阎王”身上！他必须靠近他，了解他，找到他的破绽！

“谈你的‘理想’。”辰黎熙迎着“阎王”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可怕，一步步踏上通往高台的台阶，“谈你建立这地下王国的初衷，谈你…对这个世界彻底的失望。我不相信，一个能构建出‘冥府银行’、‘生死簿’如此精密体系的人，最终的目的，仅仅是与一座城市同归于尽。”

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这个疯狂的“阎王”内心深处，依旧存在着倾诉和被理解的欲望，赌他那扭曲的“神性”中，残留着一丝“人性”的弱点。

池耀墨下意识地想阻拦，但辰黎熙凌厉的眼神扫过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原地。

“阎王”看着辰黎熙一步步走近，没有阻止，反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呵呵…有意思。临死之前，能找到一个…勉强算是知音的人，倒也不坏。”他挥了挥手，示意台下紧张地用枪指着辰黎熙的突击队员退后。

辰黎熙走上了高台，与“阎王”相距不足五米。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唐装上精致的暗纹，感受到那面具后冰冷审视的目光。

“你知道吗，辰顾问。”“阎王”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四十年前，我也曾穿着一身警服，和你一样，相信法律能匡扶正义，扫除世间一切罪恶。”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辰黎熙耳边炸响！不仅是他，连通讯另一端指挥部里的漆祎凯、周副局长等人，也全都震住了！

“阎王”…曾是警察？！

“不可能！”辰黎熙脱口而出。

“没什么不可能。”“阎王”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我当年，也在临安市公安局工作，甚至…地位不低。”

他微微抬起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是后来，我看到了太多…法律无能为力的黑暗。权钱交易，官官相护，受害者申冤无门，作恶者逍遥法外…那些卷宗，那些被压下来的案子，那些永远得不到公正的眼泪…一点点地，磨灭了我的信念。”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试图抗争，试图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做到最好！但我发现，我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腐烂的体系！我就像堂吉诃德，冲向那些巨大的风车，最终碰得头破血流，还连累了信任我的同事和家人…”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是积压了数十年的愤懑与不甘。

“所以，你就因噎废食，自己来当这个‘判官’？”辰黎熙一边试图引导他继续说下去，为技术队追踪信号和拆弹小组争取时间，一边仔细观察着对方。对方的站姿，习惯性的手势…尽管过去了数十年，某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似乎…

一个模糊的、尘封在档案室深处的形象，渐渐与眼前这个身影重合…

“不是因噎废食！”“阎王”猛地提高音量，“是建立新的秩序！既然阳间的法律无法给予公正，那我就在阴间，执掌‘生死簿’，行使最终的审判权！‘冥府银行’，吸纳那些肮脏的财富，再用它们来支撑我的‘正义’！‘孟婆汤’，洗去罪人的伪装，让他们在极致的恐惧中忏悔！这有什么错？！”

他张开双臂，黑袍鼓荡，如同降临人间的神祇：“看看这殿堂！看看那些在‘生死簿’上瑟瑟发抖的蠹虫！我做到了阳间法律做不到的事情！我给予了他们应得的惩罚！”

“用无辜者的生命做代价吗？”辰黎熙厉声质问，“那些‘孟婆汤’的试验体！那些被你们虐杀的人！还有外面千千万万可能因为你的毒气而受害的普通市民！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必要的牺牲！”“阎王”固执地重复着和池耀墨类似的话，但语气更加冷酷和不容置疑，“为了建立一个纯净的新世界，旧世界的污秽，必须被彻底清洗！这是…进化！是升华！”

“不，这是谋杀！是反人类！”辰黎熙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刀，试图穿透那张面具，“你口口声声为了正义，可你的所作所为，和你曾经憎恨的那些肆意践踏法律、掌控他人生死的权贵，有什么本质区别？！你，已经变成了你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你住口！”“阎王”似乎被戳到了痛处，声音带上了怒意。

就在这时——

“嘀——！！！”

他胸口的触发器，发出了更加尖锐、急促的蜂鸣！倒计时进入了最后阶段！

“时间到了。”“阎王”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无情，他看向辰黎熙的目光，充满了失望，“看来，你终究无法理解我的伟业。那么，就让你和这座污秽的城市，一同…湮灭吧。”

他的手指，缓缓用力，就要按下那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按钮！

“不！！！”

两声嘶吼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辰黎熙，他如同扑食的猎豹，不顾一切地冲向“阎王”，目标直指他胸口的触发器！

另一声，来自一直僵立在旁边的池耀墨！在“阎王”即将按下按钮的瞬间，他眼中最后一丝挣扎被巨大的恐惧和决绝取代！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辰黎熙和整座城市毁灭！

他猛地将手中的判官笔调转，不是刺向辰黎熙，也不是刺向“阎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阎王”按在触发器上的那只手臂！

“噗嗤！”

幽蓝的笔尖瞬间刺穿了唐装的衣袖，深深扎入血肉！

“呃啊——！”“阎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动作一滞！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突然反水的池耀墨！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滞！

辰黎熙已经冲到近前，一记凶狠的手刀，精准地劈在“阎王”的手腕上！

“咔嚓！”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阎王”惨叫一声，触发器脱手飞出！

辰黎熙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个不断发出尖锐蜂鸣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小装置抄在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池耀墨猛地抱住了因剧痛而身体佝偻的“阎王”，对着辰黎熙嘶声大喊：“黎熙！走！快走！带着触发器走！他要启动自毁程序！整个地下都会塌陷！”

什么？！还有自毁程序？！

辰黎熙心头大骇！

而被池耀墨死死抱住的“阎王”，则发出了疯狂而怨毒的大笑：“哈哈哈！晚了！都晚了！你们谁也别想走！跟我一起…永堕无间地狱吧！”

他完好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摸到了太师椅扶手上的另一个隐蔽按钮，狠狠按下！

“轰隆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源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巨响传来！整个阎罗正殿开始剧烈地、仿佛要解体般的摇晃！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在高台和地面上蔓延！穹顶开始大块大块地坍塌落下！

“快撤！所有人！立刻按原定撤离路线撤退！”漆祎凯在通讯里声嘶力竭地大吼。

突击队员们开始迅速后撤。

“黎熙！走啊！”池耀墨依旧死死抱着挣扎的“阎王”，他的嘴角开始溢出黑血，显然“阎王”在反抗中对他造成了重创，也可能…是那判官笔的毒素开始反噬他自己。

辰黎熙看着在崩塌的殿堂中，与“阎王”纠缠在一起的、浑身是血的兄弟，眼眶瞬间红了。

“耀墨！”他想要冲过去。

“走——！”池耀墨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那眼神里，充满了赎罪的决绝和一丝释然，“替我…照顾好…爸妈…”

下一刻，一块巨大的巨石轰然落下，砸在了高台之上，烟尘冲天而起，瞬间淹没了池耀墨和“阎王”的身影！

“不——！！！”辰黎熙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辰黎熙！快走！”马岩不知何时冲上了高台，一把抓住几乎要失控的辰黎熙，强行拖着他，向着那个被炸开的泄洪道入口狂奔！

身后，是不断坍塌的殿宇，是吞噬一切的烟尘和火光。

辰黎熙被马岩拖着，踉跄着冲入狭窄的泄洪道，手中紧紧攥着那个依旧在蜂鸣的触发器，脑海中只剩下池耀墨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和嘶吼。

在他被拖入黑暗的前一瞬，他下意识地回头。

在崩塌的烟尘与混乱的光影中，他似乎看到，那块砸落的高台巨石旁，那张威严慈悲的“阎王”面具，被震飞了起来，翻滚着落下，即将被碎石掩埋…

面具之下，隐约露出的，是一张布满皱纹、苍白而扭曲，却又…隐隐有些眼熟的老者的脸。

那张脸…辰黎熙瞳孔猛缩，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卡在喉咙里…

但来不及细看，巨大的落石和汹涌的烟尘便彻底隔绝了视线。

…

地面，剧烈的震动甚至传到了市区。

联合指挥部里，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和传感器数据。

“引爆信号…消失了！”技术员激动地大喊。

“地下结构发生大规模坍塌！能量反应在减弱！”

“各毒气炸弹埋藏点信号中断！危险解除！”

指挥部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但漆祎凯和周副局长却笑不出来。他们紧紧盯着那个代表辰黎熙生命体征的信号点，看着它微弱却顽强地，正沿着泄洪道的方向，向着地面移动…

…

当辰黎熙被马岩和接应的突击队员从一处隐蔽的山坡排水口拖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将至。

他浑身沾满污泥和血迹，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个已经停止蜂鸣的触发器，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依旧在微微震动、不断有烟尘冒出的山地。

那里，埋葬了他的爱人，埋葬了疯狂的“阎王”，也埋葬了无数秘密和罪孽。

马岩默默地站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漆祎凯和周副局长带着人快步冲了过来。

“黎熙！你怎么样？”漆祎凯蹲下身，急切地检查着他的伤势。

辰黎熙缓缓转过头，看着漆祎凯，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道：

“老漆…我们局里…四十年前…是不是有一位…因公殉职…或者…离奇失踪的…老领导？”

漆祎凯和周副局长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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