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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只为自己而活


良久,时君棠搁下茶盏,盏底碰着几面,随着一声轻响她淡淡的声音道:“郁大姑娘人在何处?”

一直以为郁含烟应该是在郁家某处别苑里住着,京中贵眷一旦失宠、失势、或是失了名分,便自请出府,择一静处长居,对外只称养病。

却不想青荷垂首,声气低涩:“大姑娘在城外皇家别苑。”

时君棠抬眸。

“大姑娘自四年前从东宫出来就不愿搬回郁府,非得住在这里。”青荷哽咽道,“郁家只对外说是住在郁家别宅中。”

火儿在帘侧轻声嘀咕:“郁大姑娘对那座宫城,倒真是执着。”

青荷抹了抹眼泪:“大姑娘自幼便知自己是要入主东宫的。从会识字起,读的便是《女则》《内训》,学的是如何为妃为后。她以太子妃的仪轨要求自己言行,一求便是二十年——如今教她如何认又如何忘呢?”

时君棠脑海里闪过的是初见郁含烟的样子,娇矜明媚,郁家最耀眼的明珠,名不虚传。

而最后一次相见,那人眉眼已无当日半分柔和,戾气沉沉。

马车出城,一路萧索。

岁寒未尽,道旁枯枝凝霜,鸦影掠过长空。

越近别苑,人迹愈稀。

很快,马车来到了城外的皇家别苑,虽说郁含烟已经被废,但太后眷顾,皇后娘娘亦呵护着她,郁家更不曾短她分毫用度。

青荷说,虽无太子妃名,衣食汤药皆仍按旧例。

进了园子时,时君堂闻到了浓郁的药味。

浓、苦、沉。

似积了数载,化不开,散不尽。

循廊而入,寝阁半掩。

当她见到奄奄一息的郁含烟时,有些不敢置信。面若青灰,透着一层枯败之黄,两颊深陷,颧骨孤峭,一领素绫寝衣空落落架在身上,如枯枝撑着残雪。眼窝微凹,睫下青痕重得似数夜未眠。

哪里还有当年半分颜色。

郁含烟似是听见动静,缓缓转过眼来。

那双眼曾盛满春水,此刻唯余一潭枯井。

可在望见时君棠的刹那,枯井中忽地燃起一簇微光。

她怔怔望着。

望着来人肩头玄狐氅的风毛,望着她眉间沉凝的威仪,望着她通身那股不曾因年岁消减半分、反倒愈发澄明从容的气度。

那簇光,是羡慕。

也是嫉妒。

她对她的嫉妒从相识的第一眼开始,到如今都要死了还是没有克服。

郁含烟声气细若游丝,却仍带着几分当年倔强:“我还当,你不会来。”

时君棠行至榻边,拂衣落座,看着她一会:“你怎么让自己变成了这副模样?”

郁含烟偏过头,望着帐顶的暗纹,许久才语:“我也在想,怎么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语声极轻,像是说与自己听,“就算被废,可父亲没有放弃我,姑姑和妹妹待我亦是极好,你说,我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回答只有她自己清楚,时君棠没有应声。

郁含烟亦不指望她答。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时君棠,哪怕到现在,我依然在嫉妒你,我恨不得将你取而代之。你这样的生活本该是我的。”

时君棠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既然嫉妒了,那就想办法让自己追上你,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只会一味地在嫉妒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最终被嫉妒一步步蚕食,”郁含烟苦笑了下,“可我做不到。”

正因为做不到,她才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郁含烟又道:“我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嫉妒,嫉妒她不曾受过我所受之辱,嫉妒她能这么轻易地得到皇后之位,甚至嫉妒到恨不得她去死,我甚至想过去引诱新帝。”

时君棠望着她:“但你没有。”

“我没有那是因为我强迫自己不许离开这个别苑,我把自己捆死在了这里,只有这样,我才不会生了害人的心思。”郁含烟说完,哽咽出声。

时君棠望着榻上之人,她不知当如何劝慰。

许多深渊,只能自己渡。

旁人伸出的手,是触不到那底的。

“时君棠,你要好好活着,精彩的活着,没有遗憾,没有后悔的活着,只为自己而活。我死之后,会每天盯着你有没有做到。”这是时君棠离开时,郁含烟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也是她自己希望变成的模样。

登上马车前,时君棠又看了眼身后这座皇家别苑,朱漆门庭、琉璃碧瓦,还是那般的气派矜贵。

郁含烟便是在这样气派的牢笼里,将自己囚了四年,不,是一辈子。

从她第一次知晓自己是要做太子妃的那日起,便已住进了这座笼中。

这世间,能困住人的东西很多,金阶玉阶,高门深苑,旁人的期许。

可真正能困住心的,从来只有自己。

就在时君棠要放下帘子时,别苑大门内骤然涌出一阵骚动。

一道人影跌跌撞撞扑出门来。

脚腕上拖着沉沉的铁链,在青石阶上刮出刺耳的铮鸣。蓬发覆面,衣袍褴褛,已辨不清形貌。

她一脚堪堪迈过门槛,便被身后赶至的几名嬷嬷拽住铁链,生生拖了回去。

那人在被拖入门内的刹那,奋力朝马车方向伸出双手。枯瘦的十指在暮色中徒劳地张着,像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浮木。

——没有声音。

她张着嘴,似在呼救,却无只字片语逸出。是被毒哑了,还是早已失了言语的气力,不得而知。

嬷嬷们拖着铁链,像拖一件旧物,须臾便将那人影拽入门内。

朱漆大门沉沉阖拢。

“这人好眼熟啊。”小枣看着。

巴朵在旁道:“是沈琼华。”

小枣倒吸了口气,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竟然是那位沈大姑娘。

时君棠面色如神,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启动,轮毂碾过暮色中的青石长道,静静回城。

身后那座气派的苑门彻底隐入苍茫暮霭,淡成远山一笔。

元宵那日,时府已经开始了准备族长成亲的东西。

作为大丛第一世族,族老们将百年前的婚仪旧档都翻了出来,更翻《仪礼》、对《通典》,将成亲中细节一条条誊出,再一条条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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